第6章 第一次反击
苏晴雪给的跌打药很好用。
张归一昨晚擦了两遍,今早起来右臂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只剩手肘内侧还有一圈淡紫色的印子,按上去微微发酸。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在肘关节上,将瓷瓶小心收进怀里。瓷瓶空了,他没扔。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没扔。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不是勤快,是习惯了。三年杂役,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鸡鸣来叫早——每天寅时三刻准时睁眼,比宗门的晨钟还准。他蹲在井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把残存的困意冲得干干净净。井水里映出他的脸,额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水桶拎起来的时候,左臂还是有点使不上劲。昨天硬接赵平那几掌,看着是接住了,实际上经脉被震得不轻。炼气六层的灵气不是开玩笑的,隔着皮肉能震到骨头。他运转了一遍心法,灵气在左臂的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是路上被人挖了几个坑。
还得养两天。
灶房的老刘头今天煮的是杂粮粥,里头放了点切碎的红薯,甜丝丝的。张归一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眼睛看着院子那头——孙二狗那间房的门还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刘三倒是在院子里,坐在井沿上啃窝头,啃得心不在焉,窝头渣掉了一地。
张归一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朝刘三走过去。
刘三看见他过来,啃窝头的速度明显慢了,眼神往旁边飘,找退路。但井沿就那么宽,左边是井,右边是张归一,退不了。
“刘三。”张归一在他旁边蹲下来,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前天晚上那碗水,谁让你放的?”
刘三的喉结滚了一下。窝头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着,像只被逮住的田鼠。
“什么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蛇涎膏加水,放在柴房门口。不是你放的?”
“不是。”刘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底气不足,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下掉,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张归一看着他,没再问了。不是相信他,是知道他不会说。刘三这种人就像墙头的草,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但你要他当着风的面承认自己是草,他宁死也不认。
“行。”张归一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替我跟孙二狗传个话。他要是还想试,下次换个新鲜的花样。断肠草和蛇涎膏都用过了,太没创意了。”
刘三的脸白了。窝头从手里掉下来,滚进了井沿边的泥里。张归一说的这两样东西,刘三都经手过。断肠草那次的纸包是他揣进怀里的,蛇涎膏那次的瓷瓶是他亲手倒的。张归一连细节都说得出来,说明他不是在诈——他是真的知道。
张归一没再看他,转身往院外走。
今天是外门小比的第三天,他的第二场比赛安排在下午。上午没事,他打算去后山石窟再练一会儿。昨天跟赵平那一战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基础步法是保命的本事,但没有反击手段的步法终究是被动的。赵平说得对,光躲赢不了。苏晴雪也说了,想通了那个引力动作的原理,就有反击手段了。
他现在还没完全想通。昨天那一引是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让他再来一次,他未必能复刻。本能这种东西,能救你一次,不能救你第二次。要想把本能变成招式,就得反复练,练到肌肉比脑子先动。
石窟那边很安静,寒潭的水还是那么冷,绿得发蓝。他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石头上,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开始复盘昨天的动作。
赵平的追风掌,一掌接一掌,力道是递增的。第一掌试探,第二掌封位,第三掌发力,第四掌才是真正的杀招。他昨天能撑到第四掌才被逼到边界,靠的是基础步法的扎实。但第四掌之后呢?他引开了那一掌,撞了赵平一下,撞完就没了后续。如果那一撞能接上一个攻击动作——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肘击或者膝顶——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一幕反复放了几遍,然后开始比划。不是真的练拳,是在找感觉——引力的那个瞬间,重心是怎么移动的,对方的力道是怎么借的,引完之后自己的身体姿态是什么样的,距离下一个攻击动作还差多少距离。
这一练就是一整个上午。练到赤脚在石板上磨出了血,练到左臂从麻木变成了酸胀,练到他能闭着眼睛完成“引——进——击”三个动作的衔接。不快,但顺了。
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发现石窟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他站在石窟洞口,看着雨丝把山间的雾气洗得越发浓了,整座后山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就在这片雨雾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素白衣衫,撑着把油纸伞,从山道上走下来。不是散步——这个天气散步的人不会走这条泥泞的山路。她是来找他的。
张归一把外衣披上,站在洞口等她。
苏晴雪走到石窟前,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她今天头发没有挽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湿润,大概是路上的雾气打湿的。她看了一眼他赤脚上的血痕,又看了一眼青石板上踩出来的凌乱足迹,什么都没问。
“你今天下午的对手是王浩。”她说。
张归一愣了一下。王浩。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外门西院的弟子,炼气五层。修为在参赛者里不算顶尖,但这个人有个特点——下手极黑。去年外门小比他打了三场,三个对手全被他打骨折了,有一个到现在还没恢复,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认识他?”苏晴雪问。
“听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他喜欢攻击下盘。膝盖、脚踝、胫骨,哪里脆弱打哪里。”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份情报,“他的起手式是虚的,第一招通常是个假动作,诱你下蹲防守,然后膝盖顶你的脸。去年那个瘸腿的师弟就是这么被他打的。”
张归一默记在心里。假动作,下蹲防守,膝顶上脸。这是个套路,王浩的套路。被人摸清的套路就不再是套路了——是漏洞。
“谢谢。”他说。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赤脚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布包不大,巴掌大小,蓝底白花的粗布,系着根麻绳。
“什么东西?”
“鞋。”她说,“练步法不能老光脚。赤脚练出来的脚感,穿上鞋之后全变了。你得习惯穿着鞋练。”
张归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口滚了一圈灰边。鞋底纳得很厚,按上去硬硬的,但鞋面用的是软布料,穿着应该不磨脚。尺寸不大不小,刚好是他的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布鞋——鞋底磨得快穿了,左脚大拇指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脚趾上还沾着泥。
“又是旧的?”他问。
苏晴雪顿了一下。
“新的,”她说,语气跟刚才报情报时一样平,“纳鞋底不费什么功夫。宗门里针线活好的师姐多的是,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花不了几个钱。但张归一看得出来——这双鞋的针脚和那双护腕一模一样。内侧鞋帮上也缝了两个字,针法细密,两个字分别是“归”和“一”,分别绣在左右两只鞋的内侧。合起来才是他的名字。
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大概是绣的时候不小心被针扎了手,滴上的血渍。很小一滴,已经洗过了,但没完全洗掉,留下一个淡淡的褐色斑点。
他把鞋穿上。大小刚好,鞋底厚实,踩在石板上稳稳当当。练了两天赤脚步法之后再穿鞋,脚感确实不一样——更重了,但也更踏实了,像是从水里踩回了地上。
“合脚。”他说。
“合脚就好。”苏晴雪撑着伞转身往雨里走,“王浩的比赛在申时。别迟到。”
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油纸伞在灰蒙蒙的山道上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张归一穿着新鞋站在洞口,踩了踩脚底,感受鞋底传来的触感。纳了千层的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不滑,不硌,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试着做了个进的步法——鞋底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比赤脚时更沉稳,像是在地上扎了根。
他在洞口又练了好一阵子。直到雨停了,直到雾气开始往山谷里退,直到太阳从云缝里漏出第一缕光。他浑身都被汗水和潮气浸透了,但脚下的步法越来越顺。穿着鞋练了这一个多时辰,进、退、转、引四个动作的衔接已经不用过脑子了。
丹田里的灵气不知什么时候又凝实了一分。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彻底巩固,隐隐有往第四层推进的趋势。他停下脚步,内视了一番经脉——灵气在经脉里运转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接近一倍,阴阳双轨的运转模式也越来越清晰。阳气走体表,阴气走骨髓,一表一里,互不干扰又互相呼应。
他隐约明白了太虚和合大道赋的一个核心特质——这门功法不追求灵气的量,而追求灵气的质与运。同样的炼气三层,他的灵气运转效率是普通修士的两倍以上。这意味着他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过自身境界的灵气输出,虽然总量有限,但在关键时刻,这就是以弱胜强的底牌。
他拿起石头上那块比赛号牌,九十七号,背面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把号牌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护腕——左手的针脚在昨天那一掌里绷断了一根线,他用牙齿咬断线头重新打了个结,丑是丑了点,但更结实了。
然后他往演武场走。
下午的演武场比上午热闹。看台上的人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进入第三天之后,剩下的选手都是有几分本事的,比赛比前面几轮更好看。张归一看到看台上有几个内门弟子,穿着白色内门袍,坐在最好的位置,边喝茶边点评场上的比试。高台上的三位长老今天全都到了,刘长老的山羊胡还是那个角度,但手里的茶杯换了个新杯子。
张归一还看到了两个让他意外的人。
一个是赵平。赵平坐在看台第一排,胳膊上搭着条汗巾,大概是刚比完自己的场次。看见张归一进场,他冲张归一点了个头,意思是“我在看”。张归一也点了个头回去。
另一个是孙二狗。
孙二狗坐在看台最边上的角落里,跟一堆杂役挤在一起。他不是来看比赛的,杂役对这个没兴趣。他是来看张归一的。张归一进场的时候,孙二狗的目光像两条蚂蟥一样叮在他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那个笑容张归一认得——在杂役院这三年,孙二狗每次要干坏事之前都是这个笑。
他在等张归一输。最好是输得很惨,被打断腿,被抬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凑上去,假装关心,然后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把那只没断的腿也踩断。
张归一把目光从孙二狗身上移开,落在了场中央。
王浩已经站在那里了。
王浩个子不高,但身材敦实,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拳峰上是磨出来的老茧——这不是打沙袋打出来的,是打人打出来的。他看见张归一进场,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算凶恶,甚至有点憨厚,但眼神不对——他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寒潭底下的石头。
“杂役院,张归一。”执事叫号。
“西院,王浩。”王浩自己报了名字,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劲头。他上下打量了张归一几眼,目光在他的杂役服上停了两息,嘴边的笑意更浓了。
“听说你昨天差点赢了赵平?”王浩说。
“差点。”张归一说。
“‘差点’就是没赢。”王浩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我这个人不喜欢‘差点’。要么赢,要么躺着出去。你选哪个?”
张归一没接话。他的呼吸已经调匀了,丹田里的灵气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脚下的新鞋踩着黄土,稳当得很。
“开始。”执事挥手。
王浩没有立刻进攻。他绕着张归一走了半圈,步幅不大,节奏也不快,像是在菜市场挑菜。张归一跟着他转,保持正面对敌。苏晴雪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第一招是个假动作,诱你下蹲防守,然后膝盖顶你的脸。
王浩走了半圈,忽然前踏一步,右肩往下沉。是假动作。他沉肩的方向对着张归一的膝盖,看起来像是要弯腰抱腿——这是下盘攻击的起手式。按照正常的反应,被攻击下盘的人应该下蹲防守,重心下沉,双手去护膝盖。
张归一没有下蹲。
他重心往下沉了一寸——不是蹲,是沉。双脚扎根,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往下压。他的手没有去护膝盖,而是保持在胸口的高度,护住了自己的面部。
王浩的假动作已经做了一半,发现张归一没按套路来,愣了一下。这一愣连一息都不到,但他的膝盖已经抬起来了——膝顶上脸的后续动作已经启动,收不回来了。
张归一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双手交叠往下一压,正好压住王浩顶过来的膝盖。不是硬挡,是顺着力道往下引——引。昨天他在生死关头悟出来的那个动作,今天已经练了一个上午。王浩的膝撞力道被他引向地面,整个人上半身往前一栽。
张归一的肩膀撞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撞跟昨天撞赵平的那一下不一样。昨天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今天是练了一个上午的“引——进——击”连贯动作。他的右肩灌满了炼气三层的灵气,撞在王浩的胸口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浩整个人往后飞了三尺,摔在黄土地上,激起的尘土遮住了他的脸。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息。比昨天赢蓝衣弟子那场还要安静。因为这次倒下的不是普通外门弟子——是王浩。是那个去年打骨折了三个人的王浩。
执事愣了一瞬,才开口:“杂役院,张归一胜。”
王浩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铁青。他看了张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放狠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一撞把他胸腔里的气全撞散了,说话都费劲。
看台上赵平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不是那种起哄的鼓掌,是两条胳膊伸直了认真拍的,啪啪啪,响了三声。然后是更多的人。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好一阵子。连高台上刘长老的山羊胡都微微点了点,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他在小比期间第一次喝茶,之前两天的比赛他一口都没喝过。
张归一站直了身子,朝王浩抱了个拳,然后转头往场边走。
路过看台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孙二狗的方向。孙二狗还在那里,但他的笑容不见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只苍蝇——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旁边几个杂役已经开始往旁边挪了,不想跟他靠太近。
张归一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昨天站过的那根石柱旁边,靠着柱身,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右肩还在发麻——刚才那一撞他用的是全力,但经脉的承受力还不够。他的脚稳稳地踩在新鞋里,感觉还不错。
赵平从看台上翻下来,走过来往他旁边的石柱上一靠。
“你昨天要是会这招,我真未必能赢你。”赵平说。
“昨天还没练好。”
“一夜加一个上午就练好了?”赵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无奈,“你这悟性,在内门里也算好的了。”
张归一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腕——右手的针脚也在刚才那一撞里绷断了一根。他把护腕转了个方向,让断了的那面朝手腕内侧,外表看不出来。
“明天打谁?”他问。
赵平的表情变了变。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有好戏看了”的那种变。
“马文才。”赵平说了一个名字,“炼气七层,东院大师兄。去年外门小比的冠军,今年还没输过一场。你是外门小比有史以来第一个打到他面前的杂役——也是第一个穿着新鞋打到他面前的杂役。”
张归一把护腕重新系紧,看向演武场中央那片压实的黄土地。场地上的尘土还没完全落定,王浩摔出去的那个坑还清晰可见。下一场比赛的选手已经进场了,执事正在核对号牌。
远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慢慢压过来。山雨欲来的风吹过演武场,卷起黄土地上的细尘,迷了人的眼睛。
“马文才。”张归一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目光平静得像寒潭的水。
然后他弯腰系紧了左脚新鞋的鞋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