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哥被敲打
张野开着凯迪拉克去中统总部抢女人的消息,像一阵夹着火药味的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山城大大小小的衙门。
军统局总部,彻底炸了。
从早上开始,这里就弥漫着一股过大年般亢奋又诡异的气氛。
平日里一个个被中统压得愁眉苦脸、走路都贴着墙根儿的行动队员,今天腰杆挺得能戳破天。
见了面,不用说话。
一个眼神交汇,嘴角同时咧到耳根,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贱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痛快!
太他妈痛快了!
中统那帮狗娘养的,仗着自己是“党务派”正统,向来不把他们这些“丘八”、“特务”放在眼里。
明里暗里下了多少绊子,使了多少坏水,死了多少兄弟?
可谁敢这么干?
谁敢开着敞篷车直接堵到人家总部门口,指名道姓地挖墙脚?
只有张八爷!
他们军统的张八爷!
“听说了吗?八爷把一整车玫瑰直接甩在了髙占龙那老狗的脸上!”
“什么呀,我听的版本是,八爷当着中统几百号人的面,把那个叫程真儿的直接扛上车就跑了!”
“你们都过时了!最新消息是,八爷不仅泡了程真儿,还顺手把她旁边那个姓江的也给勾搭了!髙占龙气得当场吐血三升,现在还在陆军医院躺着,据说就在八爷曾经住的那间病房!”
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已经变成了张野单枪匹马杀进中统,左拥右抱,顺便一把火把中统大楼给点了的玄幻故事。
徐百川听着这些传闻,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嘴里燎泡都起来好几个。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嗡嗡作响。
旁边的赵简支翘着二郎腿,一边用小刀修着指甲,一边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
“四哥,您就别瞎操心了。老八这叫啥?这叫为民除害,为组织争光!您瞧瞧楼下那帮小子,一个个走路都带风了。这士气,顶得上戴老板开十次动员大会!”
“你懂个屁!”徐百川指着他鼻子骂。
“这是把髙占龙往死里得罪!那条疯狗什么事干不出来?老八这伤还没好利索,万一……”
话没说完,戴笠办公室的勤务兵敲门走了进来,面无表情。
“徐处长,赵队长,先生请你们过去一趟。”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对视一眼,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向那间永远都透着一股阴冷气息的局长办公室。
一进门,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出现。
戴笠正站在那副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红蓝铅笔,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哈哈哈,好,这脸打得好!”
戴笠转过身,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浓重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我们军统的家规里,中统也是生死之敌。老八,这次干得不错!”
徐百川和赵简支都愣住了。
老板的心思,真是比海底的针还难猜。
站在戴笠身后的毛人凤,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雕模样,适时地递上一份文件,声音平稳。
“局座,查清楚了。张野跟中统那个程真儿,确实是家里长辈定下的娃娃亲。不过,他们已经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哼,娃娃亲。”
戴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程家那丫头,给老八做小都未必够格。”
这话里的轻慢,让徐百川都忍不住心里一跳。谁不知道张家在江浙的势力有多恐怖,那是连委员长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戴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毛人凤。
那个永远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卷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笠收回目光,心里对张野的处置,已经有了定论。
去前线避风头?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条疯狗,正是跟中统那帮人对咬的好时候。
“人凤。”
戴笠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你去告诉老八,让他这几天安分点,别再出去惹是生非。他不是喜欢女人吗?”
戴笠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他去倚翠楼,就说是……我批准的。”
……
第二天,回春堂药铺后院。
炭火微红,药香像雾一样浮在半空。
郑耀先长衫半旧,手里那对山核桃“咔嗒咔嗒”,响得漫不经心。
对面,陆汉卿垂眼捣药,铜杵一声慢过一声,像敲更。
“老陆,我怀疑张野……是同志。”
郑耀先的话音不高,却像把刀尖轻轻搁在案上。
陆汉卿指尖停住,抬眼,眸子浑浊里忽地闪过一道冷电。
“啥子名堂?”
地道的渝中口音,咬字短而脆,像碎瓦片落地。
郑耀先:“前两次经费,六千、四千二,我核了老八的账,两笔烂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放屁!”
陆汉卿一杵砸进石臼,“当——”余音闷雷般滚。
“别家线上的同志,是你能随便刨的?血还没干透的教训,你龟儿当耳边风噻!”
他压低嗓门,却字字带火星,“纪律是啥子?是脖子上的刀!再伸,脑壳就落地!”
郑耀先抿唇,指节无声地摩挲核桃。
陆汉卿盯他两秒,忽然换了气口,像老茶壶里倒出的温水。
“真儿妹娃儿说,她跟张野是娃娃亲,十三年没照过面。”
郑耀先眉心一跳。
“娃娃亲?”
“嗯。”老陆嗤地笑,“结果这小子转头把一车玫瑰送给中统那朵‘野花’,愣是把真儿晾在那儿。这不是你八弟的德行噻?”
郑耀先苦笑。
这事他听说了,整个军统都在笑话中统,只有他笑不出来。
他想起前几天,张野神秘兮兮地找到他。
“六哥,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女人,英国那边的,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好像跟潜伏在延安的特务有关。她想卖个高价,我没理她,不过瞧着挺有意思的,要不你去会会?你只需要告诉她,小胡子明年9月1日会入侵波兰......”
当时他只当是浑话,现在想来,这浑话里处处透着诡异。
“他还说,要给我介绍个美女。”郑耀先淡淡道。
“你娃莫装蒜,”陆汉卿用铜杵点点他胸口,“美人计烧不化你,我信。可张野这条线——”
他顿住,只伸两根指,轻轻在桌面划了条看不见的河。
“水深,莫先跳。”
郑耀先敛了眼尾,算是答应。
陆汉卿垂眼继续捣药,声音低得只剩气息:“刀口上走路,步子轻点……莫把血带到我药锅头来。”
出了回春堂,雾裹着江风往脖子里灌。
郑耀先揣着核桃,心里却像揣了块冰。
纪律是刀,张野是谜,刀和谜一起往骨缝里钻。
拐进柴家巷,一个报童猛地撞进他怀里。
“先生,对不住!”
娃娃蹲身捡报纸,指尖一闪,郑耀先大衣口袋里多了点硬物。
他步子没停,眼角余光扫过——报童已钻进人堆,像滴墨落进长江水。
咖啡馆厕格,门闩一落。
郑耀先展开纸卷。
窄得只有一根火柴长,娟秀英文,一行:
**Dock 14· 23:40**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S**。
灯泡在头顶“滋啦”一声,仿佛谁轻轻拉动了门栓。
郑耀先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火舌一卷,黑灰落在掌心。
冷灰,却烫得他掌心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