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炼气重修
张归一在柴房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断肠草的余毒还在身体里没排干净,每隔一阵子经脉就会抽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在里头轻轻弹了一记。不疼,但足够让人清醒。他把后背靠在柴堆上,透过屋顶的破窟窿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不像是真的,像有人拿圆规在夜幕上画了个圈。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他身上的冷汗吹干了,留下凉飕飕的触感。他搓了搓胳膊,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暗色的毒液痕迹,心想,孙二狗这会儿大概正睡得踏实。以为明天一早推开柴房门,就能看到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然后他会看到什么?
张归一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亮之后,杂役院就会知道一件事——他没死。
不,不止是没死。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丹田里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到手掌,在掌心里聚成一团看不见的气旋。炼气三层。普通修士从入门到炼气三层,快的也要两三个月。他从重塑经脉到今天,满打满算,四天。四天从一个连灵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到炼气三层。
不是他天赋有多高。是他死过一次,在生和死的边界线上,把太虚和合大道赋的第一层心法刻进了骨头里。那套心法不是普通的炼气功法——它修的是阴阳。阳极而阴生,阴极而阳生,生死之间,恰好是阴阳转换最剧烈的那一刻。他在那一刻参透了第一层,代价是差点去见阎王。
这买卖,说不上划算,但也不亏。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地上的毒液痕迹用土盖了盖,推开了柴房的门。
院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一个杂役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晨风带着露水的潮气和伙房里飘出来的糊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这是活着的味道。
张归一走到井边,等那个杂役洗完,自己打了桶水上来。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借着水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左眼眶的肿消了大半,额角的淤青也褪成了淡黄色,脸上那几道口子结了痂,看着像是跟野猫打了一架。
他掬了把水把脸搓干净,又拿手指梳了梳头发。三年了,他没在意过自己长什么样。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报名。
灶房的粥已经煮好了,张归一走进去盛了一碗。掌勺的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今天张归一来得太早了,又或者是因为他盛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缩着肩膀。
“老刘头,今天粥里多放了几颗米。”张归一说。
老刘头又愣了一下。张归一在杂役院三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而且句句都是“是”“知道了”“马上”。今天这句,算是破天荒。
“你……气色不错。”老刘头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睡得好。”张归一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粥。
这句话倒是实话。柴房四面漏风,但他昨晚确实睡得不错——死过一次之后,连泥地都让人觉得踏实。
然后孙二狗从对面那间房里走出来了。
他披着件外衣,打着哈欠,边走边揉眼睛。走到灶房门口,伸手去拿碗,余光瞟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人。
手停住了。哈欠卡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张归一抬起头看他。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路人。
“早。”他说。
一个字,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孙二狗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了的白。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弯下腰把碗接住了,这个动作让他不用直视张归一的眼睛。
“你……你怎么——”
“起得早。”张归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老刘头,粥不错。”
然后他从孙二狗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顿,没有碰撞,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孙二狗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碗,看着张归一的背影越走越远。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张归一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姿势变了,是脚步——脚步不碎,不快,不躲,一步一步地踩下去,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地。
刘三从另一间房里出来,看见孙二狗愣在那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张归一。刘三的脸也变了,只不过他的表情里除了惊,还有怕。
“狗哥,他……他没——”
“闭嘴。”孙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其他人叫上,伙房后面,等我。”
张归一没去管身后那几双眼睛。他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外门小比的报名处设在演武场旁边的小院里。说是小院,其实就是外门管事临时支了张桌子,桌上铺了块红布,旁边竖了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小比报名”。
张归一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负责登记的管事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管事姓周,是个炼气七层的外门弟子,在宗门混了十来年没混进内门,就被安排了这些杂务。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手往桌上的登记簿一指。
“名字,修为,所属院房。”
“张归一,炼气三层。杂役院。”
周管事的眼皮弹开了。他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了张归一好几遍——灰布杂役服,袖口磨破了,腰间连个储物袋都没有,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最底层的气息。
“杂役?”周管事嗤了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外门小比,不是杂役干活分配的地方。”
“我知道。”张归一说,“外门小比,所有外门弟子及以下身份者均可报名。杂役也是宗门弟子,按规矩,可以报。”
周管事的眉毛挑起来了。他在这里坐了三天,来报名的都是外门各院的弟子,炼气四层起步,炼气六层居多,偶尔有一两个炼气七层的。杂役?杂役报名参加外门小比?他在这宗门待了十来年,头一回听说。
“你炼气三层?”周管事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审犯人似的劲儿,“三年前你被内门退回来的时候,不是修为尽废吗?什么时候恢复的?”
“最近。”
“最近是多近?”
“够近了。”
周管事被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登记簿,又抬头看看张归一,嘴角往下撇了撇。
“炼气三层参加外门小比,上去就是给人当沙包。你别到时候被打得爬不起来,还要我给你叫大夫。杂役院的药钱,宗门可不报销。”
“那是我的事。”
周管事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你想找死我拦不住你”的笑。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了“张归一”三个字,然后在修为栏里写了“炼气三层”,最后在所属院房那栏停了一下。
“杂役院”这三个字,他写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这张登记簿戳穿。
“行了,报了。三天后演武场初赛,自己来。别迟到了。”
张归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管事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丢过去,“参赛号牌。别丢了,丢了可补不了。”
张归一接住木牌。木牌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九十七号”三个字。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贯穿了半个牌面,像是被人摔过。
他没说什么,把木牌揣进怀里,走了。
身后周管事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木牌贴在胸口的位置,硬硬的,硌得他心口发紧。不是难受,是一种久违的充实感——在这之前,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资格参加任何比试了。连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一眼都会被赶走。
他走出小院的时候,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是差点撞。他在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是苏晴雪。
她还是那身素白衣衫,发间那根玉簪今天换了个位置,从左偏到右。手里没提灯,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她看到他,脚步也停了。
“你报了?”她问。
“报了。”
“多少号?”
“九十七。”
苏晴雪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的修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敢报。她只是说了一句让张归一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九十七号的话,初赛大概排在第三天。你有两天时间,可以练一下基础步法。寒潭那边有一块空地,不大,够练。申时之后没人路过。”
张归一张了张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这句话他想问很久了。从那天晚上藏经阁后门开始,他就想问了。
苏晴雪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他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张归一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然后她说:“我以前有个师弟。”
说完就走了。
食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里面传出瓷器碰撞的声音。张归一看她走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太淡了,淡到不像是在说真话,又太轻了,轻到像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我以前有个师弟。
那个师弟后来怎么样了?跟他长得像吗?也是经脉尽废?也是从天才变成了杂役?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苏晴雪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的人。她帮了他好几次,从藏经阁到寒潭再到今天,每一次都是恰好出现,恰好给了最关键的那一点帮助。这不像巧合。
更像是一种……弥补。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张归一推开柴房的门,发现他的东西被人翻过了。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件换洗的旧衣,一双破布鞋,还有藏在柴堆底下的那本《炼气基础要诀》。旧衣和破布鞋被扔在地上,书上头多了一个鞋印。
他蹲下去把书捡起来,用手掌抹掉鞋印上的泥土。书页被踩皱了几张,但没破。他把书页一张张抚平,然后翻开“经脉阻塞的常见原因及应对之法”那一章。那行清秀的批注还在——“世间大道三千,何必执于一途”。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重新藏好。这次换了个地方,藏在柴房横梁的缝隙里。
下午他没有去采石场。王德才今天不在院里,没人盯着他干活。他趁这个机会溜到了后山石窟。
寒潭边上果然有一块空地,不大,大概三四丈见方,地面是被潭水的寒气长年浸润过的青石板,走上去滑得很。张归一脱了鞋,赤脚踩在石板上,开始练基础步法。
基础步法只有三个动作——进、退、转。
进是向前突进,退是向后急撤,转是侧身闪避。这三个动作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会,但张归一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练到太阳西斜,练到赤脚在石板上磨出了血泡。
他以前是天才的时候,这些东西他看一遍就会。那时候他觉得步法嘛,不就是走几步的事,有什么难的。现在他才明白,难的不是做对,是做得快。做得准。做得在别人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你的脚已经动了而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练招。是练本能。
一直练到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他才停下来。然后跳进寒潭里泡着,一边泡一边运转心法。寒潭的冷意渗进皮肤,和丹田里的灵气撞在一起,冷热交加之间,灵气运转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他泡在潭水里,看着头顶的岩壁出神。岩壁上湿漉漉的,有几根钟乳石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在给他计时。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在演武场上面对那些炼气五层、六层、七层的外门弟子。他要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打李婷的脸,不是为了替苏晴雪出气,不是为了报复孙二狗。
只是为了他自己。
三年了,他在泥里爬了三年,把自己缩成一个让人踩在脚下也不嫌硌脚的废物。现在他不想缩了。
不是因为有了力量。是因为有了活着的理由。他修的道,叫和合共生。先有情,后有道;先有心,后有法。这个“情”不是男女之情,是他对他自己的那点还放不下的念想——我不想就这么烂在泥里。
天彻底黑了之后,他从寒潭里出来,穿上衣服往回走。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柴房的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他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
柴房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孙二狗。是孙二狗派来的刘三。
刘三坐在他的柴堆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往一个水碗里倒东西。不是断肠草的粉末了,这次是另一种东西——颜色更黑,倒在水里之后水面上浮起一层油光。
张归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出声,退后一步,没入了墙根的黑影里。
刘三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张归一快回来了,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把水碗放在柴房门口的矮桌上——那是张归一每天回来之后喝水的碗。
然后刘三也退入了黑暗里。
张归一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的位置,他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里反射着远处灶房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他看着那碗水。
水面上的油光在月光下微微荡漾,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已经懒得再忍了,准备把所有账一次性算清楚的笑。
他转身走了。
不是逃跑。是换一个方向,绕到柴房的后窗,从窗户翻了进去。没碰那碗水。
然后他躺在柴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那个破窟窿。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窟窿里漏进来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灵气运转第三圈。
丹田里的火苗平稳地烧着,又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