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局总部门口。

　　一辆黑得发亮的凯迪拉克敞篷车，如同一头闯入禁区的钢铁猛兽，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蛮横地停在了大门正中央。

　　门口站岗的特务，手里的步枪差点被这股嚣张气焰震掉。

　　这辆车，这张狂到能当身份证的车牌，整个山城谁不认识？

　　军统张八爷！

　　那个刚刚在光天化日之下，崩了他们五个同僚，其中还包括髙占龙心腹爱将的活阎王！

　　他来干什么？

　　示威？挑衅？

　　还是……来杀人？

　　一瞬间，门口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所有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十双眼睛里燃烧的仇恨、恐惧与困惑。

　　车门推开。

　　张野下来了。

　　一身笔挺的陆军少校制服，肩章在山城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脚上那双马靴，擦得比镜子还亮，能清晰地映出中统那块死气沉沉的招牌。

　　他没带枪，或者说，他懒得把枪拿在手上。

　　他脸上挂着一丝慵懒到近乎蔑视的笑意，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仿佛不是走进敌人的巢穴，而是踏入自家的后花园。

　　守门的特务腿肚子都在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手死死按在枪套上。

　　“张……张长官，此处是军事禁区……”

　　“滚开。”

　　张野甚至没用正眼看他，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那名特务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意志，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开。

　　就这样，张野在数十道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闲庭信步般走进了中统总部的大厅。

　　消息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在大楼内部炸开！

　　“张野来了！”

　　“那个杀神闯进来了！”

　　“他想干嘛？他到底想干嘛！”

　　办公室的门缝里，楼梯的拐角处，探出无数颗脑袋，整栋大楼像一个被黄鼠狼摸进来的鸡窝，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与骚动。

　　髙占龙的办公室里，“啪”一声脆响，他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紫砂茶杯。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名贵的地毯上，他却毫无所觉。

　　“他……来……做……什……么！”

　　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张野可不管这些。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像检阅自己领地的狮王一样环视一圈，然后，他扯开嗓子，用一种中气十足、响彻整栋楼的音量，喊了一声：

　　“程真儿！我找程真儿！”

　　声音在大厅里激起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懵了。

　　程真儿？电信科那个文文静静，话都不多说一句的小姑娘？

　　活阎王找她干嘛？

　　二楼，电信科。

　　程真儿正在抄录电文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她身边的女同事江英，眼睛瞬间被点燃，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狂喜和嫉妒。

　　“真儿！是张八爷！天呐，他居然来我们这儿找你！”

　　程真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野？

　　那个只在遥远的儿时记忆里，留下一个顽劣模糊影子的所谓“娃娃亲”对象？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还用这种石破天惊的方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笔，站起身。

　　“我下去看看。”

　　她走出办公室，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早已乱了节拍。

　　这个张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楼大厅。

　　她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人群的漩涡中心，却又像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十三年未见，他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顽劣的少年。

　　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腿长，那身象征着权力和杀伐的英武军装，穿在他身上，仿佛就是他的第二层皮肤。

　　那张脸，俊朗得有些过分，只是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让人看着就想狠狠给他一拳。

　　“真儿妹妹！”

　　张野老远就看到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火山爆发般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程真儿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冰冷的探针，一根根扎在自己身上。

　　她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小野哥哥。”

　　这声称呼，让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组织上让我想办法接近他，想不到他先找上门来了！】

　　张野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走走，外头说话！这里乌烟瘴气的，别熏着我的真儿妹妹！”

　　程真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根本来不及反抗。

　　她身后的江英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女同事，也连忙跟了出来。

　　中统大门口，已经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圈。

　　张野拉着程真儿，径直走到那辆敞篷的凯迪拉克旁边。

　　他手臂一扬，猛地扯开了敞篷车的软顶布。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像是被集体扼住了喉咙。

　　满车的红玫瑰！

　　鲜艳欲滴，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山城这片灰败的背景下，红得刺眼，红得嚣张，红得不讲道理！

　　那些平日里枯坐办公室的女职员们，一个个都捂住了嘴，眼神瞬间被点燃，那光芒，比任何珠宝都更炙热。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在刚刚经历过轰炸的陪都，能弄到一车这么新鲜的玫瑰，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是权势，是能量，是赤裸裸的、砸在所有人脸上的炫耀！

　　后世烂大街的土味浪漫，在这一刻，无异于一枚精神原子弹，精准地轰炸了在场所有女性的心房。

　　“喜欢吗？”张野侧过头，笑嘻嘻地看着程真儿。

　　程真儿的大脑像是被这片刺目的红色彻底烧断了线路，嗡嗡作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念头。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吗？

　　“小野哥哥，你这是……”

　　“上车！”

　　张野不容分说地打开车门。

　　“带你去喝咖啡，城里新开了一家维也纳咖啡馆，听说点心师傅是从法国回来的。”

　　“不行，我……我还在上班。”程真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拒绝。

　　开玩笑，跟他出去？

　　现在整个中统的人都看着，她要是上了这辆车，明天就得成为整个山城的头条新闻！

　　“上个屁的班！”

　　张野眉头一横，语气霸道至极。

　　“髙占龙敢扣你一分钱工资，我把他办公室给点了！上车！”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程真儿。

　　程真儿急忙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就在这拉扯的瞬间，张野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的视线，越过程真儿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女人的身上。

　　【看过来，看过来，我的大！】

　　江英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地挺了挺胸。

　　张野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野兽般森白的牙齿。

　　“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程真儿彻底愣住了。

　　这个混蛋！

　　他刚才还捧着一车玫瑰对自己大献殷勤，下一秒，就去问别的姑娘的名字？！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英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又甜又腻，仿佛能掐出水来。

　　“长官好，我叫江英，是真儿的同事。”

　　“江英？”

　　张野摸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那副样子，活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颗鲜嫩的白菜。

　　“好名字，人比名字更好看。”

　　“谢谢长官夸奖。”江英的声音都快化了。

　　谁不知道张家大少，军统八爷的威名？有钱，有势，还长得这么俊！要是能攀上这棵大树……

　　程真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头那点因为“娃娃亲”而产生的尴尬和紧张，瞬间被一股无名火所取代。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张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他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娃娃亲，他就是来中统这块地盘上，耀武扬威，顺便调戏女同事的！

　　她怎么会知道，就在张野夸赞江英“人比名字更好看”的这一秒，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个女人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

　　这个江英，就是原著里，最早发现程真儿与郑耀先关系不正常，并向上汇报的那个特务！

　　张野的笑容更盛了。

　　他从车里随手抽出一大捧玫瑰，看也不看程真儿一眼，直接塞进了江英的怀里。

　　“送你了，江小姐。有空一起喝茶。”

　　说完，他转头看向已经气得脸色发白的程真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极度不耐烦的表情。

　　“算了算了，不去算了！小爷我还不伺候了！”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凯迪拉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个蛮横的掉头，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错愕的人，和一个抱着满怀玫瑰，激动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江英。

　　程真儿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混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