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路遇妖族猎杀队
六耳走了三天,伤口还没好利索。
左臂那道刀伤最深,每次抬手都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搅。他把布条拆下来换了一次,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粉红色的,薄薄一层,碰一下就疼。
三天里他没碰到一个妖怪。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绕着他走。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什么,但什么都捕捉不到——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四天早上,他走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荒地的尽头是一条河,河对岸是连绵的山。六耳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片荒地,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但从风的缝隙里漏过来了。不是兵器对撞,是金属制品在走路时互相碰撞——盔甲,或者锁链。
六耳蹲下来,把自己藏进枯草里。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像是受过训练。不是普通妖怪走路那种散乱的节奏,是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像军队。
六耳从草叶的缝隙里往外看。
五个人从荒地的另一头走过来。不对,不是人,是妖。领头的是一只鹰妖,通体漆黑,翅膀收在背后,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小冠。后面跟着四个——两只狼妖,一只豹妖,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浑身裹在黑袍里,看不见脸。
他们的衣服上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六耳没见过那个标记,但他认识那种标记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天庭的。他在黑风集偷学过天庭巡逻兵的功法残片,那种灵气波动像一把尺子,规规矩矩,每一个刻度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是天庭的人。
不对,是天庭的妖。天庭不止用人,也用妖。那些投靠天庭的妖族,比天庭的天兵更卖力,因为他们要证明自己的忠诚。
六耳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
五个妖怪在他前方五十丈的地方停下来了。鹰妖抬起一只手,四个手下同时站住,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气味在这里断了。”
鹰妖的声音不大,但六耳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黑袍妖怪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停了片刻,站起来。
“他来过这里。三个时辰前。”
“方向。”
“往东。”
鹰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追他?”
“不知道。他的气味没有隐藏,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
“那就让他赶。”鹰妖把翅膀张开了一下,又收回去。“追上去,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五个人继续往东走。他们的路线和六耳前三天走的路几乎完全重合——不是巧合,他们真的在追踪他。
六耳趴在草里,一动不动。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往东走。他往北走了,斜插着穿过荒地,朝河边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最后是脚跟。这是从猫妖那里偷学的潜行技巧,在黑风集的时候没用过,现在用上了。
走到河边,他蹲下来,看着河水。
河不宽,二十来丈,水流很急。他要是游过去,水会带着他的气味往下游飘,猎杀队会闻到他过了河,然后追上来。他要是不过河,沿着河边走,猎杀队会从东边兜回来,两面夹击。
他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把上衣脱了,用石头压在河边,然后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走到河中间,水深到了胸口。然后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往下游走了——在水里走,不游,一步一步地踩在河底的卵石上,逆着水流往下游走。
水流会把他留在水里的气味冲散,猎杀队闻不到他过了河的痕迹,只会闻到他的气味在河边消失了。
他在水里走了大约两里地,然后上了岸。上岸的地方是一片石滩,石头很大,没有泥土,留不下脚印。他把身上的水甩了甩,光着上身,钻进石滩后面的林子里。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听到了鹰妖的声音。
“他发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袍妖怪的声音:“气味在河边断了。他下了水。”
“往哪边?”
“不知道。水流冲散了。”
鹰妖沉默了片刻。“分两路。一队往下游,一队往上。找到他,发信号。”
六耳靠在一棵树后面,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有跑。跑会留下气味,留下脚印,留下痕迹。他在等天黑。
天黑了。林子里黑得像锅底。六耳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琥珀色的,像两盏小灯。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点声音——树叶落地的声音,虫子钻土的声音,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猎杀队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他们去了下游和上游,没有往林子里搜。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认定六耳过了河。六耳的气味在河边断了,任何一个追踪者都会认为目标过了河。谁会在水里逆流走两里地再上岸?正常人不会。六耳不是正常人,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的脑子跟正常人长的不一样。
他站起来,往东走。
不是因为他想去东边,是因为猎杀队去了下游和上游,东边的路是空的。他要趁着这个空档,跑出他们的搜索范围。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一座山,到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六耳走到槐树下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种子,看了看。
种子还是黑的,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前几天重了一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重了,重了大概一粒米的重量。他把种子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变了。以前是几百年一次的呼吸,慢到几乎听不见。现在快了,不是快了很多,是快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从沉睡中醒过来,翻了个身。
六耳把种子收好,靠在槐树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刚闭上眼,耳朵就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远,但越来越近。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他睁开眼,抬头看。
天上有一群鸟。不是普通的鸟,是妖鸟。它们的飞行路线不是随意的,是在天上画圈,一圈一圈地扩大,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往外扩散。这是搜索阵型,他在穿山甲妖的石板上见过类似的图案——空中搜索,地面围堵。
他们找到他了。
六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着天上那些鸟,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山谷,三面是山,一面是开口。开口的方向是东,但他不能往东跑,因为猎杀队的主力一定在东边等着他。鸟在天上画圈,圆心就是这个山谷。他们知道他在哪,不需要找,只需要围。
他往西跑了。
不是跑,是狂奔。丹田里的气旋在疯狂旋转,灵气从丹田涌到双腿,他的速度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地上的草被他踩得飞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耳朵被吹得翻了过去,像两面旗帜。
身后的鸟叫声变了,从搜索变成了追击。地面的脚步声也出现了,不是五个,是更多。至少十个,也许十五个。他们的灵气波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
六耳跑进了一条山沟。山沟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中间一条不到三尺宽的通道。他的身体刚好能通过,但比他大的妖怪会被卡住。这是他选择这个方向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知道这条山沟,是因为他在跑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地形,他的眼睛在找这种窄的地方,找到了就往里钻。
山沟的尽头是一面石壁。死路。
六耳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面高约十丈的垂直岩壁,没有犹豫。他把手指插进岩壁的裂缝里,开始往上爬。他的手指很疼,指甲在裂缝里被磨得嘎吱嘎吱响,但他没有停。他的脚踩在凸起的岩石上,一下一下地往上蹬,速度不快,但很稳。
爬到一半的时候,猎杀队到了山沟口。
鹰妖第一个进来的。他抬头看到了六耳,翅膀一振,整个人离地而起,朝他飞来。
六耳没有回头。他加快速度,手指在岩壁上乱抓,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尖渗出来,把岩石染红了。他离崖顶还有两丈,鹰妖离他已经不到五丈。
他松手了。
不是掉下去,是往上跳。他的双腿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从岩壁上弹了出去。鹰妖从他身下飞过,翅膀差点碰到他的脚。六耳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了崖顶上,往前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
他站起来,往崖顶的另一边跑。
身后传来鹰妖的声音:“追。他跑不远的。”
六耳跑进了另一片林子。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断了三根,左手中指的指甲整个掀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风吹上去像刀割。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咬住,用唾液止血,然后继续跑。
他跑了整整一个白天。
黄昏的时候,他跑到了一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顶在云里。山脚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六耳不认识那三个字。但他认识那三个字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和那颗菩提种子里的灵气一模一样。
他站在石头前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把石头前面的泥土染红了。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鹰妖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你跑不掉了。”
六耳没有回头。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是凉的,但石头里面的东西是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林子的边缘,站着十五个妖怪。领头的是鹰妖,黑袍妖怪站在他身后,两边是狼妖、豹妖、蛇妖,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他们的灵气波动连在一起,像一堵墙,把整个山脚封住了。
鹰妖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石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恐惧。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鹰妖问。
六耳没回答。
“那是方寸山的入口。”鹰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秘密。“几百年没人能进去了。你进不去的。”
六耳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颗种子。
种子在他的手心里发着光。不是以前那种暗淡的、快要熄灭的光,是亮的,金色的,像一小块被点燃的炭。光芒从他的手心里溢出来,落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的三个字亮了。
鹰妖的脸色变了。“拦住他!”
十五个妖怪同时动了。
六耳转身,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裂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有光,金色的,和种子的光一模一样。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身后的攻击到了。狼妖的爪子,豹妖的牙齿,蛇妖的毒液,鹰妖的翅膀。它们打在金光上,像打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弹了回去。
六耳走进了裂缝里。
身后的世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