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反杀骗子,第一次杀人
六耳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
他没回头,继续走。耳朵竖着,听着脚步声的距离和节奏。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脚步很急,不是路过,是冲着他来的。
“站住。”
六耳站住了。
转过身,三个妖怪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领头的是个狼妖,筑基中期,比他高一个小境界。后面两个一个是蛇妖,练气后期,一个是狐妖,练气中期。狼妖的眼睛盯着六耳怀里的位置——那颗种子在那里。
“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别装傻。那颗种子。”
六耳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狼妖的眼睛亮了。
“扔过来。”
六耳没扔。他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这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
狼妖往前走了两步。蛇妖和狐妖跟着往前走,三个人拉开了一个弧线,把六耳的半边退路封住了。他们的配合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六耳看了看他们三个的位置。狼妖正面,蛇妖左前,狐妖右前。正面最强,两侧一高一低。如果他从正面冲,狼妖拖住他,两侧夹击。如果他往两侧跑,正面的人追,另一个侧面包抄。
这是围猎的阵型。他在黑风集见过,狼群捕猎的时候就是这么站的。
“你们是那个道观的人?”
狼妖没回答。
“那个老道也是你们的人?”
狼妖还是没回答,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否认,是被说中了之后的恼火。
“那个老道带我来,你们在后面跟着。我踹了碑,山塌了,你们没被埋。因为你们根本不在山上。”六耳把他们的位置又看了一遍。“你们是一伙的。老道负责带人,你们负责抢。抢完了一分,老道拿大头。”
狼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话太多了。”
他动了。
狼妖的速度比六耳预想的快。不是直线冲,是先往左晃了一下,然后突然变向从右侧扑过来。这一招六耳用过——从狼妖那里偷学的。这只狼妖也会,但用得比他好。
六耳没往后退。往后退是狼妖想要的,他一退,两侧的蛇妖和狐妖就会从后面包上来,三面夹击。他往前冲了,但不是冲狼妖,是冲左边的蛇妖。
蛇妖没想到他会冲自己来。狼妖是三个人里最强的,正常人都会先应付最强的,但六耳没按常理出牌。蛇妖的反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六耳的拳头砸在了他的七寸上。
打蛇打七寸。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他在黑风集偷学过蛇妖的呼吸法,他知道蛇妖的灵气运转核心在颈下三寸的位置。一拳下去,灵气断了。
蛇妖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没死,但短时间内动不了了。
狼妖的扑击落空了,他的爪子从六耳后背划过,撕开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了三道血痕。不深,但疼。六耳没回头,借着前冲的惯性往右一转,迎上了狐妖。
狐妖的反应比蛇妖快。她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一道幻术打出来。六耳的眼前出现了三个狐妖,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但他不需要分清。
他闭上了眼睛。耳朵竖起来。三个狐妖的脚步声有两个是虚的,一个是实的。实的那个在他左前方五尺的位置,正在往左移动。
他往左扑过去,左手抓住了狐妖的手腕,右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狐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掐住了,发不出声。她的幻术还在,六耳闭着眼看不到,但他的耳朵告诉他,那两个虚影已经消失了。
“别杀我——”狐妖的声音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六耳没松手。
他转头看狼妖。狼妖站在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六耳,又看着六耳手里的狐妖,在算。他在算能不能在六耳杀死狐妖之前冲过来。
他算的结果是不能。
“放开她,东西我不要了。”
六耳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狐妖。狐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把脸上的毛冲出了两道白印。
他松开了手。
狐妖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
六耳转过身,看着狼妖。“东西是我的。路是我走的。你们找别人。”
他走了。后背上的三道血痕在往外渗血,衣服破了,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是正常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像用尺子量过的。
走了不到两百步,身后传来破空声。
六耳侧身,一把飞刀从他的右肩旁边飞过去,钉在了前面的树干上。刀柄还在抖,嗡嗡的。
他转过身。
狼妖站在五十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有一把飞刀。蛇妖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脖子,脸色发白。狐妖也站起来了,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恨。
“我说了不要,”狼妖把手里的飞刀转了个花,“但你不给面子。”
“给你面子,我死。”
“你不给面子,你也死。”
狼妖把飞刀扔出去了。不是瞄准六耳,是瞄准他左边的空处。六耳没动,飞刀从他左边飞过去,又钉在了一棵树上。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杀他,是困他。三把飞刀,两把钉在树上,一把还在地上。三把刀的位置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把他框在了里面。这是某种阵法,他在穿山甲妖的石板上见过类似的——困阵,不伤人,但困人。被困在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可以慢慢收拾。
六耳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飞刀。刀身上有刻纹,不是装饰,是符文。灵气在符文里流动,和树上那两把飞刀的灵气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
狼妖从怀里掏出第四把飞刀,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偷学了那么多东西,有没有学过怎么破阵?”
六耳没回答。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灵气从他的掌心渗进土里,顺着地面往那把飞刀的方向延伸。灵气碰到飞刀的符文环的时候,被弹了回来。不是拒绝,是排斥——阵法的灵气和六耳的灵气属性不同,像水和油,碰在一起就分开。
六耳换了灵气的属性。蛇妖的呼吸法带出来的灵气是阴柔的,像水。他换成熊妖的发力技巧,阳刚的,像火。
水和油不融,火和油呢?
灵气第二次碰到符文环,这一次没有被弹回来。符文环的灵气在熊妖灵气的灼烧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被烫到的虫子。地上的飞刀抖了一下,刀身上的符文暗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六耳的脚踩在了飞刀上。
咔嚓。
飞刀断了。符文环碎了。树上的两把飞刀同时落地,像两只被剪断线的风筝。
狼妖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飞刀,又看了看六耳。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也不是算计的表情——是惊。
“你——”
六耳朝他走过去。
狼妖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然后站住了。他的右手在身后摸,摸出了一把短刀。刀不长,一尺出头,但刀身上的灵气波动很强,比他自己强了至少一个境界。
“这是法器,”狼妖把短刀横在身前,“筑基期的身体挨一刀就废。你确定要过来?”
六耳没停。
狼妖咬了咬牙,挥刀冲过来。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不是他自己快,是刀带着他快。法器在帮他,刀在替他决定怎么动、往哪动、用多大的力。
六耳躲了第一刀。刀刃从他鼻尖前面一寸的地方划过,带起的风割得他脸上生疼。
第二刀他没能完全躲开,刀刃划过他的左臂,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到肘部,像一条红色的蛇爬在他的手臂上。
第三刀他没有躲。
他往前冲了。不是往旁边躲,是往刀口上冲。狼妖没想到他会这样,刀挥出去的时候,六耳已经冲到了他的怀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短刀太长,在这个距离上挥不开。
六耳的右手抓住了狼妖拿刀的手腕,左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和刚才掐狐妖一样的动作,但力道不一样。刚才掐狐妖,他只用了五成力。这次用了十成。熊妖的发力技巧,全力输出,灵气从丹田涌到左手,五个指头像五根铁钉,嵌进了狼妖的喉咙。
狼妖的眼睛凸出来了。他的右手在挣扎,短刀在六耳的后背上划了几下,但角度不对,使不上力,只划破了几层皮。他的左手在抓六耳的脸,指甲在六耳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六耳没有松手。
他看着狼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变——从惊到恐,从恐到求,从求到空。
狼妖不动了。
喉咙碎了。灵气断了。心跳停了。
六耳松开手,狼妖的身体滑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粮食,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右手还在滴血,不是他的,是狼妖的。他的指甲掐进了狼妖的皮肉,指甲缝里全是碎肉和血。
蛇妖跑了。六耳没追。
狐妖没跑。她站在几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六耳,看着地上的狼妖,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杀了他。”
“嗯。”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黑风集牛妖的侄子。”
六耳的手顿了一下。黑风集。牛妖。那个让他刷烤架、一天干十个时辰活的牛妖。那个说“管一顿饭”的牛妖。
“那又怎样?”
狐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头都没回。
六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树叶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他的左臂在流血,后背在流血,脸上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把脚下的枯叶染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叫什么——杀人。这个词他在黑风集听过无数次,那些妖怪说起杀人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吃饭喝水。他以为那没什么。
他以为错了。
六耳蹲下来,把右手在草地上蹭了蹭。血蹭掉了,指甲缝里的碎肉蹭不掉。他又蹭了一遍,还是蹭不掉。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种子的布,撕下一小块,缠在手指上,把指甲缝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剔出来。
剔完了,他把那块布扔在地上。布上有血,有碎肉,还有种子的气息。
他站起来,把种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种子还是黑的,还是光滑的,还是凉的。上面没有沾到血。
六耳把种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他转身走了。没再看地上的尸体。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找了一条小溪,蹲下来,把左臂的伤口洗干净。水很凉,冲在翻开的皮肉上像刀割。他没吭声,把伤口里的泥沙一点一点冲掉,然后用布条缠了几圈。
缠完了,他坐在溪边,看着水里的自己。
脸上有血痕,左臂缠着布,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像个叫花子。
“第一次。”
他对水里的自己说。水里的六耳没回答,被溪水冲散了。
六耳站起来,继续走。
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决定了——决定不去想。至少现在不想。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等伤口好了,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再去想。
现在要想的是:牛妖的侄子死了,牛妖会知道。黑风集他回不去了。不是怕,是没必要。那里没有他要的东西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种子和竹简。
还有。这两样还在。
他加快脚步,往东边走去。
月亮出来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瘦削的、浑身是伤的影子。那个影子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跑。
跑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