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模仿大圣的“势”
六耳在云上飞了三天,脑子里全是孙悟空的背影。
那个被压在山下的背影,不是站在南天门前的那个。南天门前的孙悟空是狂的,狂到天都压不住。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是沉的,沉到山都压不垮。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孙悟空最强的到底是什么?七十二变?筋斗云?金箍棒?都不是。
这些东西别的人也学过,变化的神通多了去了,飞行的功法多了去了,厉害的兵器多了去了。但那些人有七十二变,有筋斗云,有神兵利器,他们不是孙悟空。
是势。
不是气势,不是气势那么简单。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那种东西。不是觉得自己厉害,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不是自信,是本能。像呼吸一样,他站在那里,天地就矮三分。他动一下,万物就跟着动。
六耳在云上站起来,把听风扛在肩上,试着学那个势。他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睛往远处看,不让目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大约十息,他泄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里虚。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的底气是什么。孙悟空站在南天门前,身后是花果山,是那些叫他大圣的猴子猴孙。他站在云上,身后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是歪的。
六耳落下来了,落在一片荒原上。荒原很大,草很高,风很大。他把听风插在地上,站在荒原中间,闭上眼睛。
声波从体内扩散出去,在荒原上铺开,碰到草,碰到石头,碰到远处的一座山。他在回声里感觉到了一个东西——空。
这片荒原什么都没有,没有妖怪,没有人,没有树。空荡荡的,像一张白纸。他站在白纸的中间,是白纸上唯一的一个点。
六耳睁开眼,把听风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开始走。不是往哪个方向走,就是在荒原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到了一只兔子。兔子蹲在草丛里,两只耳朵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六耳走过去,兔子没跑,不是不怕他,是没看到他。他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兔子听不见。他在兔子面前站定,兔子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了。
六耳看着兔子跑掉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势是“没气势”。不是他在刻意隐藏,是他的存在方式本身就不引人注意。
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没有金光,没有异象,谁都没惊动。他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他太像孙悟空了,像到别人看一眼就觉得不是。
孙悟空不会像他这么像孙悟空,所以他一定不是孙悟空。这个逻辑绕来绕去,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不被注意。
不被注意也是一种势。不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势,是“我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在”的势。孙悟空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人看他。
六耳把听风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挥了一棍。不是打谁,是挥向空中。棍子落下去的时候,声波从棍尖冲出去,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波纹。
波纹往前推了很远,经过的地方,草被压弯了,石头被掀翻了,地面被划出了一道浅沟。然后那些声音回来了,回音从四面八方弹回来,带着荒原上每一株草、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的信息。
他不需要站在高处让人看到,他需要站在暗处听到一切。
六耳在荒原上待了两天,一直在练那个“不被注意”的势。不是隐身,是降低存在感。他把自己的灵气波动调到最低,低到和一棵草差不多。他把自己的体温降下来,降得和石头一样凉。
他把自己的心跳放缓,放得和远处那条河的流水声混在一起。他站在荒原上,风从他身上吹过去,草在他脚边摇,鸟从他头顶飞过,没有一只能量到他。
第三天,他翻了一个跟头,云出现了,托着他往上升。他站在云上,低头看荒原。荒原还是荒原,草还是草,风还是风。但他不一样了,他的存在感变得很弱,弱到他站在云上,云下面的鸟都没有飞走。不是它们不怕他,是它们没感觉到他。
六耳往西飞去。不是回五行山,是去天庭的方向。他要去看看孙悟空闹天宫的地方,看看那些战场遗迹,看看那些被金箍棒砸过的痕迹。不是为了偷学什么,是为了感受那个势。在孙悟空打过仗的地方站一站,踩一踩他站过的土地,呼吸一下他呼吸过的空气,也许能更接近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感觉。
他在一片废墟上落下来。是一片建筑的废墟,石头柱子东倒西歪,地面上全是坑。坑有的大,有的小,大的像被陨石砸的,小的像被锤子敲的。六耳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大坑的边缘。
坑壁是光滑的,不是打磨的光滑,是被高温烧过的光滑。石头表面的晶体结构被破坏了,变成了一种玻璃质的东西,黑亮亮的,像在火里烧过的琉璃。
金箍棒砸的。不是砸出来的坑,是金箍棒挥过去的时候,棒身擦过地面,高温把石头烧成了玻璃。六耳把手贴在坑壁上,灵气渗进去,一股灼热的感觉从坑壁上传过来,烫得他手指一缩。五百年前的热量,还在。
他站起来,在废墟里走。每走一步,脚底下都踩到碎石,咔嚓咔嚓的。他的声波从体内扩散出去,在废墟里来回弹,带回来的信息很多很杂——石头的裂缝,金属的残片,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快要散尽的灵气残留。灵气的属性他很熟悉——和听风里的战意一模一样。孙悟空残留的势,五百年了还没散干净。
六耳站在废墟中间,闭上眼睛。他把自己的声波调到和那股灵气残留同一个频率,不是模仿,是共振。他的身体开始振动,不是自己在振,是被那股灵气带着振。
振动的频率很慢,慢到骨头在响,慢到血液在倒流。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画面——孙悟空站在这里,金箍棒举过头顶,一棍砸下来,地面裂了,云层散了,天兵飞了。不是他在看,是灵气残留带着他在看。
六耳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势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筑基期的身体,装不下金仙期的势。像一个小杯子去接瀑布,接不住,满出来的全是浪。
他在废墟里坐了一会儿,等身体不抖了,站起来,扛好听风,往西走。不走云上了,走地面。他要一步一步地走,让身体慢慢适应那种势。不是学会它,是记住它。
记住被那种势压过的感觉,记住在那种势面前站不稳的感觉,记住那种势是怎么从一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不想输里长出来的。从被压了五百年还在做俯卧撑里长出来的。从没有人教、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棍子和一条命里长出来的。
六耳走在废墟上,脚步很轻,轻到不留脚印。听风在他肩上,暗金色的纹路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根针。废墟的尽头是一片荒原,荒原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模仿孙悟空的动作和功法了,他在模仿孙悟空长成孙悟空的那个过程。
那个过程不在哪一本书上,不在哪一门神通里,不在哪一个师傅的口中。它在五行山下,在南天门前,在花果山的地下,在每一道被金箍棒砸过的痕迹里。他要走一遍,不是走过场。
他要走出一遍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