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模仿筋斗云的雏形
金光散了。
六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有回音,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雾散了一点。能看到脚下的路了——是一条石板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石板是青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
“有人吗?”
没人回答。雾把他的声音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一条被扔在地上的绳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雾终于散了。
眼前是一个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四面是墙,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中间有一棵树,不高,但很老,树干上全是疙瘩,像老人的脸。
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白胡子。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井。
六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进来了?”
“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
“用手推的。”
白胡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晃了一下就没了。“用种子开的门?”
“嗯。”
“种子呢?”
六耳从怀里掏出那颗种子。种子现在不黑了,变成了金色,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白胡子看了看种子,又看了看六耳。
“吃了它。”
六耳愣了一下。
“吃了它,你就能出去了。不吃,你就一直困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方寸山的入口。”
“入口?”
“对。入口。”白胡子用下巴指了指院子的四面墙。“你以为方寸山是一座山?不是。方寸山是一扇门。门开了,你进来了。但进来不代表到了。你要从这扇门走到那扇门,才算到了。”
“那扇门在哪?”
白胡子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墙上的藤蔓自动让开了,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那边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吃了种子,走过去。种子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六耳低头看着手里的金色种子。种子在他的手心里发着热,像一小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你是谁?”
“我是看门的。”
“菩提老祖呢?”
“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几百年没回来了。”
六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种子,又看了看墙上的洞口。
“吃了种子,我还能修炼吗?”
白胡子看了他一眼。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种子不是给你提升修为的。种子是给你开路的。你吃了它,它会在你的体内生根,长出一条新的经脉。那条经脉直通方寸山的核心。但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六耳把种子塞进嘴里,咽了。
种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咽了一块冰。它落到胃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沉——不是往肠道里沉,是往丹田的方向沉,像一颗有重量的石子,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了丹田里。
落进去的那一刻,他的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了,是气旋炸了。婴儿拳头大的气旋在那颗种子的冲击下碎成了无数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在丹田里飞溅。但这一次和走火入魔那次不一样——那些碎片没有乱飘,而是被种子吸了过去。种子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的碎片都卷进了自己里面。
然后种子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一条极细的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扎进了他的丹田壁。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根须像蜘蛛网一样从他的丹田向外蔓延,穿过他的经脉,穿过他的肌肉,穿过他的骨骼,一路往上,往他的脊椎里钻。
疼。
不是断骨那种疼,不是走火入魔那种疼。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重新布线,把原来连错的地方拆了重连,把原来堵死的地方打通,把原来没有的地方新建。
六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有汗,不对,是血——汗水把皮肤撑破了,血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他的整张脸染成了红色。
根须蔓延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了。
六耳的内视里,他的丹田已经完全变了样。以前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间飘着一个气旋。现在房间的墙壁上长满了根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丹田裹住了。丹田的底部,那颗种子的壳还在,但壳里面空了——里面的东西已经长成了根须,扎进了他的身体。
而在他的脊椎里,有一条新的经脉。
那条经脉不在任何他学过的功法里。它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不是从骨头上挖出来的,是种子给他种的。那条经脉从他的丹田出发,沿着脊椎往上,一直通到他的头顶。整条经脉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棍,滚烫,灼热,但烫得舒服。
六耳站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会飞了。
不是跳,不是飘,是飞。那条新的经脉在自动运转灵气,把灵气从丹田抽上来,经过脊椎,从头顶喷出去。灵气在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气旋,那个气旋在托着他,把他往上提。
他的脚离地了。一寸,两寸,五寸,一尺。
六耳悬停在离地一尺的高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悬在空中,没有踩任何东西。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不稳,但确实站着。
他试着往前动了一下。
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往前冲了十丈,一头撞在了院墙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个包,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揉着额头。
白胡子站在树下,看着他。
“翻个跟头。”
“什么?”
“翻个跟头,再往前冲。”
六耳站起来。他翻了一个跟头——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在山里跑的时候经常翻跟头,翻过之后速度会快一点,因为重心低,风阻小。
他翻了一个跟头。
翻到一半的时候,头顶的气旋猛地扩大了。不是扩大了一点,是扩大了十倍。那个气旋像一朵云,不对,就是一朵云——一朵金色的云,不大,刚好能托住他一个人。
他落在云上。
云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但棉絮撑不住人,这朵云撑得住。他的脚踩在云面上,陷下去一点,但没掉下去。
他又翻了一个跟头。云跟着他往前飘了十丈,速度比他跑起来快了三倍。
六耳站在云上,看着脚下那朵金色的云,又看了看白胡子。
“这是……筋斗云?”
“不是。”白胡子摇头。“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你这个,一个跟头十丈。差了一亿倍。”
“那这是什么?”
“你自己弄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起名字。”
六耳低头看着脚下的云。云是金色的,很薄,像一层金箔铺在地上。它不稳定,风一吹就晃,站在上面像站在一块浮冰上。但它确实能飞,确实能载着他走。
“翻腾术。”
他说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他每次翻跟头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翻腾一下,像一条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鱼。这个动作是翻腾,这朵云是翻腾带来的,就叫翻腾术。
白胡子看了他一眼。“难听。”
“好用就行。”
六耳又翻了一个跟头。这一次他没有撞墙,而是控制着方向,让云带着他往左飘了五丈。不稳,晃得厉害,差点从云上掉下去,但方向对了。
他又翻了几个跟头,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说是飞,其实就是在离地一尺的高度上乱窜。速度快的时候能达到普通妖怪奔跑的两倍,但控制不住方向,像一只没头苍蝇。慢的时候跟走路差不多,但稳一些,至少不会从云上掉下来。
白胡子看着他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开口。
“你知道筋斗云的原理吗?”
“不知道。”
“筋斗云不是飞,是翻。翻一个跟头,天地在你眼里转一圈。转完这一圈,你已经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了。不是你的速度快,是天地在帮你走。”
六耳从云上跳下来。云在他脚下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天地在帮你走?”
“对。你翻跟头的时候,天地会跟着你转。你翻得越快,天地转得越快。你翻得越远,天地转得越大。筋斗云不是你的本事,是天地借给你的本事。”
六耳想了想。“那我这个翻腾术呢?”
“你那个,”白胡子笑了一下,“是你自己在翻。天地没帮你。”
“那我怎么让天地帮我?”
“不知道。我又不会筋斗云。”
六耳看着白胡子。白胡子看着六耳。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说你是看门的。”
“对。”
“看门的不会筋斗云?”
“看门的为什么要会筋斗云?我又不出门。”
六耳没话说了。他重新翻了一个跟头,云又出现了,还是金色的,还是薄薄一层。他站在云上,试着让自己放松,不要用力去控制方向,让云自己走。
云往前飘了二十丈,比刚才远了一倍。它走的路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像一条蛇在地上爬。但它没有撞墙——它在墙前面自己拐了个弯。
六耳低头看着云,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不是他在控制云,是云在跟着他的身体走。他的身体往哪边偏,云就往哪边飘。不是他在控制方向,是他的重心在控制方向。他往左偏,云就往左飘。他往右偏,云就往右飘。他站直了,云就直着走。
这不是神通,这是身体的本能。就像走路一样,你不用去想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你的身体自己知道。
六耳在院子里飞了一整天。
从离地一尺飞到离地一丈,从十丈飞到百丈。他的翻腾术还是不稳定,风一吹就晃,速度快了就失控,但他找到了一个规律——云的速度和他翻跟头的力度成正比。翻得轻,云走得慢。翻得重,云走得快。翻得猛,云会猛地往前窜一大截,然后停下来,像一匹被突然勒住的马。
黄昏的时候,他落在了院子中间。
云散了。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空中待了太久,突然踩到实地上,腿不适应。丹田里的灵气消耗了大半,那条新的经脉还在发烫,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灼热了,变成了一种温热,像泡在温水里。
白胡子还坐在树下,姿势都没变过。
“我要走了。”六耳说。
“去哪?”
“去找那扇门。”
“哪扇门?”
“方寸山的门。”
白胡子看了他一眼。“你脚下踩的就是。”
六耳低头看脚下。地面还是青石板,还是长满了青苔,什么都没有。
“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方寸山。你刚才在上面飞了一整天,一直在方寸山里面飞。”白胡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以为方寸山是一个地方?不是。方寸山是一个状态。你进来了,就是到了。你没进来,就是在外面。”
六耳沉默了很久。
“菩提老祖呢?”
“你刚才翻跟头的时候,他在你头顶上看了你一眼。”
六耳抬起头。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白茫茫的。
“别看了,走了。”
白胡子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墙上的藤蔓让开了,露出一个洞口。洞口那边不是雾了,是山——一座真正的山,有树,有石头,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出去吧。”
“这是哪?”
“你来的地方。山的另一边。”
六耳走出洞口。身后的墙合拢了,藤蔓爬回去,把洞口遮住了。他站在山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河流。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他翻了一个跟头。
金色的云出现在他脚下,托着他,往上升。他站在云上,看着脚下的山越来越小,看着远处的河变成一条银色的线。
风很大,吹得他的耳朵翻了过去。他弯下腰,把耳朵按下来,用布条扎住。
云在往上飘。一百丈,两百丈,五百丈。
六耳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世界。
他想翻一个更大的跟头,翻到天上去,翻到十万八千里外,翻到那个人面前。
但他的翻腾术还不够。
一个跟头,十丈。一亿倍。
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