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每到绝处有奇峰
眼见凶戾的凳妖纵跃扑来,醒言绝不肯坐以待毙,身形一拧,飞速向旁侧躲闪。
历经修行打磨,他此刻身法已然迅捷灵动。花厅之内,少年辗转腾挪、闪转腾跃,身形起落间轻盈如雀。加之神识愈发敏锐通透,奔逃闪避之时,足下似生灵目,总能堪堪避开满地倒地受伤的仆役,未曾让这些不幸之人再添苦楚。
在清河老道昏沉模糊的视线里,唯见一道清瘦人影在厅中飞快穿梭,虚实难辨。
可人力终究难抵妖物蛮力。哪怕醒言身法再快,片刻之间便被凳妖死死追上。只听一声沉闷巨响轰然炸开,榆木凳妖坚硬如铁的身躯,狠狠撞在醒言软肋腰间。纵使奔逃的势头卸去几分冲力,可腰腹本就是人身柔弱要害,遭此重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醒言疼得牙关紧咬,身形猛地踉跄,径直撞向一旁朱红漆柱,重重磕碰之后,浑身脱力,缓缓顺着柱壁颓然滑落,瘫倒在地。
刹那间,腰间好似被烈火灼烧,火辣辣的痛感钻心蚀骨,四肢百骸尽数被钝痛裹挟,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别说再度躲闪逃命,便是勉强起身,都成了奢望。
“只盼这凳妖尚存几分灵性,见我重伤落败,便就此收手,留我一条性命……”
绝境之下,醒言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寄望妖物懂得留一线生机。曾阅过的志怪杂谈中,不乏凶妖念势穷力竭之人,心生恻隐就此罢手的典故,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奈何这头暴戾的榆木凳妖,全然不知何为得饶人处且饶人,木石成精,只剩杀戮本能,攻势丝毫不减。
昏沉之间,醒言眼睁睁看着方才一击得手的凳妖,四足交错后撤数尺蓄力,身躯微微弓起,骤然纵身一跃,裹挟着凛冽煞气,迎着他绝望的目光再度猛扑而来。
大势已去,万念俱灰。妖影转瞬即至,近在咫尺,灭顶之灾已然迫在眉睫,他却浑身酸软,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这生死一线、劫数将临之际,那饱受剧痛侵蚀的身躯,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异动。
当心神彻底松弛,静待宿命降临的瞬间,那股仅在他体内浮现过两次的流水般气韵,于绝境之中悄然苏醒。如同深宵薄雾无声漫延,一股温润潺潺的气流,自周身亿万毛孔悄然生发,无迹可寻,来去无端,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起伏、荡漾,裹覆了他整具身躯。
若此刻有人目力通天,能捕捉电光石火间的细微变化,便会窥见一幕诡异至极的异象:
迅猛扑杀而来的凳妖,即将触碰到少年躯体的刹那,周身忽然不受控地震颤不休,震动由急渐缓,直至彻底凝滞。方才凶焰滔天、势不可挡的妖物,竟硬生生定格在醒言身前寸许之地,动弹不得。
变故发生于转瞬之间,快到无人察觉分毫端倪。
勉强撑着伤势、紧盯战局的清河老道,只看见凳妖如惊雷奔袭,杀意凛冽,却在触及少年的一瞬骤然僵止。见状,老道先是满心慨叹,低声叹道:
“想不到此妖对力道掌控,已至收发自如的化境。此番落败于它,倒也不算冤屈。”
话音未落,又骤然想起自身遭遇,顿时气急攻心,愤愤嘟囔:
“咳咳!这妖物好生可恶!方才撞我之时,为何下手狠绝、毫不留手?哎哟……”
心绪一动,猛然牵扯胸前重伤,疼得老道倒抽冷气,龇牙咧嘴。
另一边,闭目等死的醒言,虽清晰感知到体内流水气韵复苏,却根本来不及反应。文字落笔尚且从容,可从异象初生到妖物近身,不过眨眼须臾。
早已做好受创准备的他,只觉异物近身,下意识便惊呼出声。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酥麻暖意。
醒言心头一震,猛地睁眼望去,顿时愕然失神。
方才凶神恶煞、步步夺命的凳妖,此刻正静静贴靠在他身前,一动不动,温顺得如同蜷身撒娇的灵兽,全无半分凶煞之气。
“怪事难料,难不成这凳妖与我有旧,特意手下留情?”
眼前异象匪夷所思,醒言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缘由为何,悬于头顶的生死大劫,终究在绝境之中莫名消解,化险为夷。
怔神片刻,他才恍然察觉体内那股圆转不息的流水气韵。
这是它第三次现世,流转的节奏愈发急促,从最初涓涓细流,于无声之中慢慢充盈壮大,温润平和,润物无声。
正当醒言满心诧异,揣摩这股神秘力量的来历之时,身前静止的凳妖,也开始浮现诡异变化。
原本染满凶煞的赤红凳身,血色纹路缓缓褪去,渐渐褪去妖异艳色,化作一片死寂惨白。这般苍白,全然不同于初始木身的莹润白皙,透着一股衰败阴冷的死气,萧瑟又压抑。
自马蹄山到鄱阳湖,再到今日祝宅绝境,这股流水般的奇异力量,早已让醒言心生好感。它动静相宜,温润绵长,藏着独有的安宁与和谐。
可就在凳妖最后一缕妖异红丝消散殆尽的刹那,体内流转的气韵如同清泉归涧,缓缓收敛隐去,转瞬消失无踪。任凭醒言如何凝神感知,再也捕捉不到半分踪迹。
气韵消散,心头难免失落。醒言低头,望着身前惨白死寂的榆木凳身,一股寒意骤然涌上心头,浑身泛起细密鸡皮疙瘩。本能驱使之下,他攥紧拳头,猛地挥出,欲将这诡异妖物推开。
只听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谁也未曾料到,先前坚硬如铁、悍不畏击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随意一拳轻易击飞,重重撞在墙壁之上。
木身落地的瞬间,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周身,蛛网般层层铺开。裂痕不断扩张蔓延,片刻之后,方才横行花厅、蛮力无穷的凳妖,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木片,散落满地,彻底消亡。
满堂死寂。
厅中一众伤者尽数止住呻吟,个个瞠目结舌,目光死死落在那名少年身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场凶险万分的妖祸,就这样以这般离奇的方式尘埃落定。
危机既解,收拾残局、驱邪善后之事,恰是清河老道的拿手本事。
祝员外先前惨遭惊吓、接连跌撞,满身伤痛,此刻见心腹大患彻底根除,如同拨云见日,满心狂喜,对着清河与醒言二人感激涕零,殷勤备至。
只是清河老道方才遭人算计,身陷鸿门宴,又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心中积满闷气。危机消散之后,当即开始秋后算账,对着祝员外连连数落,责怪其隐瞒实情,刻意欺瞒。
“祝施主,若贫道早知宅中是木凳妖作祟,必然备好劈山降妖的法宝法器。区区疥癣小妖,何足挂齿?随手便可劈作柴薪,岂会落得这般狼狈!”
老道一番大言吹嘘,随即又故作惋惜,嗔怪醒言行事急躁:
“年轻人终究沉不住气,何必急于将妖物击碎?方才它已然受制,待我设坛作法,将其收服收为仆从,日后出行代步,走累便可落座歇息,何其便利!”
醒言听着老道虚张声势的托词,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神色淡然,不露分毫。
祝员外心知理亏,惶恐不安,连连躬身致歉。又极为识趣,即刻取来一盘金银,双手奉上,以此答谢救命除厄之恩。
清河老道嘴上怨气未消,目光触及沉甸甸的金银,瞬间闭口不言。这番故作计较的姿态,本就是为了这般酬谢。坦然接过对方亲手捆扎的黄锦钱袋后,老道神色一正,面容肃穆,语重心长地告诫起来。
“贫道先前所言‘妖由心生’,绝非虚言。心乱则神散,神散则妖邪趁虚而入;心定则神凝,神凝则阴邪戾气无从侵扰。心念不正,妖孽自生,此言不虚。祝老板经营米行,往后行事,还需恪守本分,心存仁善。”
话音稍顿,他又看向垂首愧色的祝员外,缓缓补充:
“令郎教养之事,亦需循循善诱,莫要严苛过度。”
亲眼见证二人联手斩杀妖物、化解灾劫,祝员外早已心悦诚服,将老道之言视作金玉良言,不敢有半分违逆。
此番惊魂一劫,让祝员外幡然醒悟。回想往日米行大斗进小斗出、刻薄牟利的无良行径,顿时冷汗直流,心生悔意。
自此之后,祝员外痛改前非,广行善事,每季常设粥棚,接济城乡贫苦百姓。一念向善,福报自来,祝氏米行口碑渐起,生意愈发兴隆。乡野贫民感念其善举,城中士绅亦赞其改过之心,纷纷照拂生意。
昔日常被斥责愚钝木讷的祝家公子祝文才,往后潜心苦读,终学有所成,成为鄱阳一地远近闻名的儒士。
而醒言此番倾力除妖,亦落得实在好处。往后老张头前去祝氏米行购米,祝员外虽不曾明言,却早已暗中嘱咐伙计,每每都会悄悄多添几分粮米,暗中照拂。
祝宅饱受凳妖侵扰日久,阖家上下日日惶恐难安。如今祸根拔除,阖家安宁,祝员外欣喜万分,执意挽留二人,欲再设盛宴盛情款待。
奈何经此一番惊魂历险,清河与醒言皆是心有余悸,只觉祝宅阴气萦绕、是非丛生,片刻也不愿久留。听闻设宴,二人不约而同婉言谢绝,只想即刻抽身离去。
祝员外再三挽留无果,只得作罢,携全家老小亲自相送,一路殷勤送至府门之外。
踏出祝宅,步入市井长街,重见朗朗青天、俗世烟火,二人皆有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庆幸。往来行人喧闹烟火,寻常街巷人间百态,此刻望去,竟格外温暖亲切。
行至僻静街角,方才一路强撑体面、步履沉稳的清河老道,瞬间身形一软,倚靠土墙,先前故作威严的面容彻底垮下,捂着胸口痛呼出声。
“哎哟!疼煞我也!醒言快些瞧瞧,我这肋骨,怕不是断了数根!”
“原来老道一路都在强撑硬扛。我遭凳妖撞击尚且剧痛难忍,何况你伤势更重。”
醒言随口揶揄,话音未落,便被老道急急打断。
“臭小子休要贫嘴!速速为我查验伤势,若是肋骨断裂,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细看,”醒言抬眼淡淡一扫,从容开口,“肋骨完好无损,并未折断。”
“哦?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竟还有这般独到本事,一眼便能辨明伤势。”老道故作惊叹,假意夸赞。
“少来这套。你若真断了肋骨,岂能一路从容行至此处?不必装模作样,走不动便直说,要我背你回去便是。”
老道的小心思,醒言早已看透。
“咳咳,果然醒言聪慧通透、善解人意。我此刻浑身酸软,半步难行,便劳烦你捎我一程。”
“罢了罢了,背你便是,何苦拐弯抹角。”
斗嘴之间,醒言俯身将老道稳稳背起,步履蹒跚,朝着善缘处缓缓走去。
行路途中,醒言忍不住叮嘱:“你且抓稳,身子本就虚弱,再摔上一跤,伤势必然加重。怎的只用单手扶我?”
“小子不懂,我这只手,另有要事。”
“何事这般要紧?”
“自然是攥紧祝员外赠予的钱囊!”
醒言闻言无奈摇头:“当真贪财。若是脱手摔落,届时肋骨难保,得不偿失。”
“无妨!肋骨可伤,钱财不可丢!”
老道语气斩钉截铁,贪财本性显露无遗。
背负老道缓缓前行,腰间残留的隐痛隐隐发作,方才祝宅之中那场生死对决,依旧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沉默片刻,醒言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
“老道,世间当真有妖物存世?”
提及此事,少年语气里仍藏着几分后怕与茫然。
清河闻言,难得没有戏谑打趣,神色端正,缓缓答道:
“天地浩渺,乾坤广袤,世间诡秘异类、离奇怪事数不胜数,只是凡人眼界狭隘,未曾窥见罢了。未见之物,不可妄断有无。”
“譬如夏生秋死的寒虫,终生不见冰雪,若骤然见漫天飞雪,只会视作天地异数,荒诞无解。正所谓理所必无,事所或有。万般看似无理之事,不过是凡人未曾洞悉其中天道玄机。”
“世存异象,必有其理;不解怪事,只因不明道途。我等修道之人,日夜苦修,所求从不止于术法神通,更是探寻天地未知,参悟世间大道。那些花哨道术、降妖法门,说到底,不过是末流小道。”
醒言静静聆听,听得入神。老道见状,谈兴更浓,继续娓娓道来。
“便如这榆木凳妖,也并非违背天理。凡世间器物,经年累月吸纳天地灵气,岁月沉淀之下,便有化灵成妖之机。或是久居人居,浸染人气精血,亦能滋生邪性。祝宅这木凳,便是沾染宅中浊气与人情杂念,方才化妖作乱。”
老道所言,与私塾学究传授的圣贤道理截然不同,却句句通透,字字在理,听得醒言心神震荡,如痴如醉。
细细回味这番言论,心头隐隐有些违和之感,却又说不清症结所在,只得低头赶路。
沉寂片刻,醒言猛然抬头,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问道:
“清河道长,你当真只是上清宫外派打杂的道人?”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得背上的清河老道浑身一僵,随即吹胡子瞪眼,满脸委屈。
“你这臭小子,还要质疑几番?贫道乃是入世历劫的上清高人,扶乩卜卦、净宅驱邪,样样精通,道法高深,岂会是打杂杂役!”
“当真?”醒言目光灼灼,满心怀疑。
“自然千真万确,童叟无欺!”老道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醒言见他满嘴空谈、故作高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二人一路无言,默然前行,转过两条街巷,终于抵达善缘处门前。
清河老道慢悠悠从醒言背上挪下,长舒一口浊气,心有余悸地感慨:
“总算平安归来,今日当真九死一生。这般搏命涉险的差事,往后断然不做了。”
说罢,他暗自盘算:“起码歇息一年……不妥,半年也罢……便休整半月,好生调养。”
目光落入手中金闪闪的钱袋,老道心思瞬间动摇,休养期限一降再降。
“喏,分你一半。”
老道格外大方,将半数银两递到醒言手中。
醒言微微一怔:“往日皆是三七分,今日怎会破例?”
“往日是我出手坐镇,自然拿大头。此番凶险,全靠你绝境破局,护我性命,理应均分。”
话音落下,醒言却早已无暇顾及分润规矩。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银两,这是他人生第一笔丰厚收入,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满心欣喜。
转瞬之后,欣喜渐渐淡去,神色复归严肃。他小心将银两贴身收好,看向老道,认真叮嘱:
“往后这般搏命换银钱的差事,切莫再寻我。区区薄利,却要赌上性命,太过不值。我还需安稳度日,侍奉双亲,安稳余生。”
见少年心生退意,老道当即使出激将之法:“你年少气盛,本该一往无前,怎的反倒不如我这垂暮老者,胆小怯弱?”
“勇气可贵,性命更珍。”醒言淡淡反驳,“凶险无常,我不愿再涉险境。”
老道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强行劝说,神色缓缓收敛,语气郑重起来。
“也罢,我便不再勉强。只是今日祝宅一战,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清河一生行事,向来知恩必报。”
话音顿住,老道仰头望向南方长空,神色肃穆凝重,似在心中百般挣扎取舍。
醒言见他故作深沉,早已见怪不怪,淡然嗤笑:“道长不必故作姿态。花言巧语我早已听惯,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会轻易动心。”
少年讥讽入耳,老道却全然未曾理会。秋风萧瑟,流云漫卷,他默然长叹一声,满含感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罢了,罢了!”
一番沉吟抉择过后,清河目光坚定,看向醒言,字字铿锵,沉声说道:
“今日蒙你相救,恩重如山。我便破例一次,传你我上清宫镇教典籍——”
风声微滞,流云遮日,天光骤然暗淡几分。
在醒言满心震惊的注视下,老道缓缓开口:
“今日,我清河,传你上清秘典——《上清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