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夜风与抉择
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破旧帷幕,沉沉地覆盖下来,将废墟、荒地和远处的棚户区一并吞噬。白日的惨淡阳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砭骨的寒意和无边的黑暗。风声更紧了,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卷起地上冻结的尘土和雪沫,抽打在任何裸露的物体上。
三角空间内,陈洛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下,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紧紧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破烂布条和干草,但寒意依旧如同无数细针,从每一个毛孔钻入,与双腿伤处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白天找到的那点食物和水早已消耗殆尽,腹中空鸣如雷,喉咙干渴得像是要裂开。更糟糕的是,随着碎片的灵机持续缓慢逸散,那温润暖流的滋养效果似乎也在减弱,身体对寒冷和疼痛的抵抗力正一点点下降。
他咬牙忍耐着,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听觉上,捕捉着黑夜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的棚户区,零星亮着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婴啼,或是模糊的争吵与哭泣,随即又被风声淹没。更近处,只有荒草摩擦的簌簌声,以及不知藏在何处的夜行动物偶尔发出的窸窣声响。
孙货郎没有出现。或许今天不会来了,或许他走了别的路线。陈洛的计划——利用那截焦黑木棍和小径上的枯草,制造一个看似巧合的、指向性明确的“路标”或“警示”,引导孙货郎“意外”发现王寡妇家的争吵,从而得知心上人被迫嫁人的消息——还停留在设想阶段。没有目标,一切都是空谈。
时间在寒冷和煎熬中缓慢流逝。陈洛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七个时辰。冰冷的数字无声跳动,带来巨大的压力。新手任务毫无进展,刘小娘子那边生死未卜,自身的状况却在不断恶化。那双腿伤处,即使有功德增加带来的那点微弱红芒缓解,依旧痛楚难当,且在寒气的侵蚀下,似乎有重新加剧的趋势。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再次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三角空间的入口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浓重,星光黯淡,只能勉强分辨出近处小径的模糊轮廓和远处房屋的剪影。没有货郎的灯笼,也没有任何人影。
难道只能干等?或者,冒险去棚户区边缘更近的地方查探?陈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个相对隐蔽的三角空间,在黑暗中爬行,风险太大。且不说可能遇到野狗或其他危险,光是体力消耗和暴露的风险,他就承受不起。
他靠在石壁上,强迫自己冷静,整理思绪。任务目标有两个方向:一是王寡妇女儿与孙货郎,二是刘小娘子与李木匠。前者需要等待孙货郎出现,后者需要了解赵三爷通牒后的进展。现在前者陷入停滞,后者……
或许,可以从李木匠那边想想办法?刘小娘子按照他的主意,当众还匣子、求宽限,虽然暂时逼得赵三爷换了策略(修宅、下最后通牒),但也等于将矛盾明面化、期限化。李木匠现在肯定在拼命筹钱。二十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木匠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他能有什么办法?
借?亲朋好友都是底层穷人,恐怕凑不出。卖手艺?短时间接不到大活。借高利贷?那是饮鸩止渴。或许……典当?变卖家传之物?李木匠是手艺人,或许祖上留下些工具或别的什么?
陈洛回忆着白天从脚夫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在街面上也有几个相熟的穷哥们”……或许,李木匠会尝试联合这些穷哥们想办法?甚至……鋌而走险?
这个念头让陈洛心中一惊。如果李木匠被逼到绝路,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比如,去赵三爷的宅子偷窃?或者,联合他那几个穷哥们,搞些小动作?
无论是哪种,风险都极高,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可能将他自己和刘小娘子推向更深的深渊。但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
陈洛皱紧眉头。他“介入”了这件事,提供了最初的建议,如果因为他的建议,间接导致李木匠走上绝路,那这份因果,系统会如何判定?是算他“促成良缘”过程中的波折,还是算他“介入不当”导致的恶果?
不知道。新系统的规则,他还在摸索。但直觉告诉他,后者可能性更大。系统鼓励“轻微介入”、“策略建议”,但前提是这些建议本身是“良性的”、“有助于维系良缘的”。如果他的建议最终导致事态恶化,哪怕是无心的,也可能被扣减功德,甚至引来惩罚。
他必须想办法,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但如何防止?他连李木匠人在哪里、具体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能确定刘小娘子是否完全按照他的建议去做,后续又发生了什么。
被动,无力。这种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陈洛的心。他空有超越常人的见识和来自异世的灵魂,却被困在这具残破濒死的躯壳里,困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中,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挣扎求生,连获取最基本的信息都如此艰难。
寒冷、饥饿、疼痛、焦虑、对任务失败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驱散这些杂念。
不能乱。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系统、功德、身体的恢复、任务的线索……这些是他仅有的依仗。他必须抓住。
他再次内视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功德值-606,纹丝不动。倒计时无情地跳动。那两件“红尘因果物”——铜片和碎片,静静待在怀里,只有碎片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而铜片则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温润但同样微弱的暖意,滋养着他的身体。它们与“姻缘法典”系统的耦合,对“红线感应”的扰动,依旧是个谜,或许要等解锁后才能一探究竟。
就在他心神沉入系统,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标中寻找更多启示或安慰时,忽然,远处棚户区的方向,传来一阵与这寂静寒夜格格不入的喧哗。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是许多人聚集的嘈杂,间或夹杂着几声高亢的、充满怒气的喝骂。随后,声音似乎朝着某个方向移动,变得更加清晰,其中还夹杂着棍棒敲击地面、瓦罐破碎的声音,以及女人尖锐的哭喊和哀求。
“……天杀的!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们最后的粮食了!”
“滚开!老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三爷的银子也敢拖?”
“不是说好了宽限三天吗?这才第一天!你们……你们不讲信用!”
“信用?跟你们这些穷骨头讲什么信用?东家说了,利息又涨了!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人抵债!把那小娘子交出来!”
“我跟你们拼了!”
“找死!”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扭打声、惨叫声、器物破碎声,以及更加凄厉的哭喊和哀求。
陈洛的心猛地一沉。是刘小娘子家!是黑虎帮的人!他们竟然在第一天晚上就上门逼债了!不是说了三天吗?看来赵三爷根本就没打算给什么宽限,所谓的“三天”,或许只是个幌子,或者因为刘小娘子和李木匠当众还匣子、求宽限的举动惹怒了他,让他决定提前动手,以绝后患!
喧哗声、哭喊声、打砸声越来越激烈,还夹杂着邻居们隐约的议论和劝阻声,但似乎没人敢真正上前。黑虎帮的凶名,在这片底层区域,足以让大多数人噤若寒蝉。
陈洛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能想象那副场景:凶神恶煞的打手,绝望无助的母女,可能还有闻讯赶来、却无力阻止的李木匠……二十两银子的债务,如同沉重的枷锁,要将一段或许平凡但本可安稳的姻缘,彻底碾碎,将人逼入绝境。
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像之前那样,再制造一点“意外”或“警示”来惊走这些人?不可能。这次对方人多势众,目的明确,就是来抓人或逼出钱财的,普通的“官差来了”之类的把戏,在对方有备而来、且可能已经打点过的情况下,恐怕毫无作用。而且距离更远,他很难精确地制造出足以影响局面的“意外”。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刘小娘子被抢走,看着李木匠可能被打伤甚至打死,看着一段可能的“良缘”在暴力胁迫下化为齑粉?
不,不行。这不仅关乎任务,更关乎他内心深处那点尚未泯灭的东西。他“介入”了,虽然只是提供了建议,但某种程度上,他将刘小娘子和李木匠推到了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如果今夜他们真的出事,他难辞其咎。
可是,他能做什么?拖着这残破的身躯冲过去?那是送死,也绝对超出了“轻微”的范畴。
就在陈洛心念急转,焦虑万分之时,忽然,那阵喧哗声中,爆发出一个年轻男子嘶哑的、充满悲愤的怒吼:
“赵三!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
是李木匠的声音!他真的在!而且,听这声音,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要拼命了!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的打斗声,更多的怒骂、惨叫,以及一个粗暴的、似乎是小头目的声音:“给我打!往死里打!敢跟赵三爷动手,反了天了!”
“住手!别打他!银子!我们还银子!”这是刘小娘子母亲凄厉的哭喊。
“银子?现在知道还了?晚了!东家说了,人也要,钱也要!给我把这小子也绑了!敢反抗,打断他的腿!”
完了。陈洛心中一凉。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李木匠冲动反抗,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黑虎帮的人显然更加有恃无恐。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洛的脑海中,那个一直沉寂的、代表“因果扰动监测(极简版)”的沙漏图标,忽然间光芒大盛!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而是散发出一种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淡金色光芒!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类似“嗡鸣”的震动感,顺着冥冥中的联系,从监测图标,传递到他怀中的皮质袋子里!
准确地说,是传递到袋子里那枚温润的、一直默默散发暖流的铜片之上!
铜片似乎被这“嗡鸣”触动了,那温润的暖流微微一滞,随即,竟然也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陈洛能清晰感知到的、奇特的波动!这波动并非温度的变化,而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铜片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外界的剧烈“因果扰动”所激发,与监测图标产生了某种共振!
几乎就在铜片产生波动的瞬间,陈洛眼前,那系统界面柔和的金色背景上,那些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缓缓流转的红色丝线虚影,其中有一根,忽然变得比其他丝线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虚幻,但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点点,而且,它蜿蜒流转的方向,似乎隐隐指向了……棚户区喧哗声传来的方向!
这根变得稍微清晰的红线虚影,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轻轻“颤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动。而随着它的颤动,陈洛怀中的铜片,那奇特的、微弱的共鸣感,也似乎在随之起伏!
这是……陈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系统提示过,铜片和碎片这两件“红尘因果物”,与“姻缘法典”系统存在未知交互,能对“红线感应”产生扰动。难道,眼前这根变得稍微清晰的红线虚影,就是“红线感应”功能被提前、微弱地激发了?而激发它的,正是外界剧烈的、与“姻缘”相关的“因果扰动”(刘小娘子李木匠事件),以及怀中这枚神秘的、与“因果”相关的铜片?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关联和原理,因为棚户区那边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打斗声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以及黑虎帮打手们得意的呼喝和捆绑的声音。李木匠似乎被制服了,刘小娘子的哭喊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不能再等了!
陈洛死死盯着脑海中那根微微颤动、指向棚户区方向的红线虚影,又感受着怀中铜片那奇特的共鸣。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根被激发的红线虚影,指向的是刘小娘子和李木匠之间的“姻缘”吗?如果是,它此刻的“颤动”,是否代表着这段“姻缘”正遭受巨大的破坏和威胁,处于崩溃的边缘?而铜片的共鸣,是否意味着,这枚神秘的、可能与“因果”相关的铜片,能够对这根“红线”或者说对这段“姻缘”的“因果”,产生某种……影响?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试!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产生“超常规”影响的手段!用这枚来历不明、功能未知、但显然与“因果”甚至“姻缘”有关的铜片,去“触碰”那根被系统监测到、因剧烈扰动而显化一丝的红线虚影!
如何“触碰”?他根本不知道方法。但情急之下,他只能遵循最本能的冲动——他将全部精神,凝聚在那根颤动的红线虚影上,同时,用意识紧紧“抓住”怀中那枚正在微微共鸣的铜片,想象着将铜片那股奇特的波动,引导着,投射向那根红线虚影!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全神贯注的意念,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就在他意念凝聚的刹那——
嗡!
怀中的铜片,骤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烫!与此同时,陈洛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尖锐的刺痛从眉心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撕裂感和透支感!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体内的暖流瞬间紊乱,双腿的伤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而就在他吐血、几乎昏厥的同时,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脑海中那根指向棚户区的、微微颤动的红线虚影,猛地亮了一下!并非变得凝实,而是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荡漾开来!一圈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的涟漪,以那根红线虚影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扫过了整个系统界面,甚至隐隐透出界面,似乎与外界现实中的某个点产生了联系!
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模糊而扭曲的画面,夹杂着大量混乱的、尖锐的噪音碎片,强行冲入陈洛几乎要崩溃的意识中:
……摇晃的、昏暗的油灯光影……狰狞的、带着刀疤的凶恶面孔(王管事?)……被反剪双臂、满脸是血、兀自挣扎怒吼的年轻男子(李木匠!)……瘫倒在地、泣不成声、发髻散乱的妇人(刘母?)……被两个粗壮汉子死死按住、捂住嘴巴、泪水横流的清秀少女(刘小娘子!)……散落一地的破烂家具和瓦罐碎片……门外隐约围观、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的模糊人影……
画面破碎而跳跃,声音嘈杂而断续:
“……绑了!都带走!”
“……东家说了,这小娘子带回去,这小子……哼,打断一条腿,扔乱葬岗去!”
“……不!不要!银子!我们真的在凑了!求求你们……”
“……李二哥!”
“……我跟你们拼了!啊——!”
“……按住他!”
“……啧啧,造孽啊……”
“……那是什么?!”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破旧房梁的某个角落,那里似乎挂着一串过年时留下的、褪了色的旧年画或平安符,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摇曳。而在那串旧物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不显眼的、暗红色的、类似铜锈的光泽,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就在那暗红光泽一闪而逝的瞬间,紧紧按着刘小娘子的一个打手,忽然“嗷”地怪叫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抱着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另一个打手一愣,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与此同时,那满脸凶悍、正指挥手下要将李木匠拖走的王管事,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似乎是散落在地的破碗碎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到了嘴边的喝骂也被噎了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小意外,让原本一边倒的压制局面,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混乱和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李木匠,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狠劲,趁着按住他的人分神,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一只手的钳制,然后用那只获得自由的手,狠狠抓向旁边桌案上的一件东西——那似乎是一把用来劈柴的、生锈的柴刀!
“都别过来!谁过来我砍死谁!”李木匠嘶吼着,挥舞着柴刀,状若疯虎。他虽然被另一人死死抱住腰,但柴刀在手,加上那股拼命的架势,一时竟让那几个打手有些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局面,竟然因为这接连两个微小到极点的“意外”(打手被“蜇”,王管事踩到碎片),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僵持!
也就在僵持出现的刹那,陈洛脑海中那根剧烈波动、散发出淡金色涟漪的红线虚影,猛地黯淡下去,瞬间恢复了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流转的虚影状态。而怀中的铜片,那灼热的温度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温润,但陈洛能清晰地感觉到,铜片散发出的那股温润暖流,明显减弱了一大截!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大量的“灵机”!
“噗——!”
陈洛再次喷出一小口鲜血,意识如同被抽空的破布袋,软软地瘫倒在三角空间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剧烈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虚弱感让他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他“看到”的,是刘小娘子家正在发生的真实情景吗?是铜片的力量,结合系统监测到的“因果扰动”,让他短暂地、模糊地“感知”到了现场?那最后两个“意外”,是铜片的力量造成的吗?那点暗红色的、铜锈般的光泽……
他不敢确定。那感知太模糊,太破碎,而且带来的反噬如此剧烈。但他可以肯定,铜片刚才确实“发动”了,消耗了自身大量的“灵机”,而结果……似乎是造成了两个极其微小、但恰好在关键时刻发生的“意外”,略微改变了现场的局势,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僵持。
这算“介入”吗?这绝对超出了“轻微”的范畴!这是直接动用未知的、类似超凡的力量,干预了现实!系统会如何判定?
陈洛强忍着晕眩和虚弱,将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界面依旧稳定,金色的背景,缓缓流转的红色丝线虚影,中央的功德值……等等,功德值变了!
【功德值:-601。】
不是减少,是增加了!从-606,增加了5点,变成了-601!
紧接着,冰冷的、带着法典威严感的提示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但与以往不同,这次的提示音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凝滞和额外的……审查意味?
【检测到非常规因果扰动……能量源:未知红尘因果物(铜片)。】
【行为判定:宿主于极端情况下,被动引动未知因果物灵机,对高烈度‘孽缘’施加事件(强掳、逼婚)产生极微幅、非直接干预(间接引发环境巧合及目标瞬时分神)。】
【关联分析:该干预未直接作用于任何个体,未造成实质性伤害,未改变事件核心矛盾(债务、胁迫),但短暂阻滞了‘孽缘’强制执行进程,为相关方(李二)争取到极短时间窗口,使其获得有限反抗机会(持械对峙)。】
【警告:该行为涉及高危未知能量(红尘因果物灵机)直接释放,对宿主灵魄造成中度负荷及轻微反噬。对姻缘红线产生未知涟漪扰动,后续影响需观察。该行为方式不符合《姻缘法典》推荐操作规范,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及反噬风险。】
【功德结算:因短暂阻滞恶性‘孽缘’进程,间接避免‘良缘’(刘氏女与李二)被即时、彻底暴力拆散,维系一线可能。功德+5。】
【当前功德值:-601。】
【特别提示:红尘因果物能量层级过高,交互机制不明,强行引动风险极大。请宿主优先通过完成系统任务,解锁正规功能(如红线感应)以安全、合规方式处理姻缘事务。再次强行引动可能导致不可预测后果,包括但不限于:灵机彻底枯竭、因果反噬加剧、姻缘线紊乱、宿主灵魄受损等。】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让本就头痛欲裂的陈洛更加眩晕。但他还是迅速抓住了关键信息:
1.他刚才确实用铜片“干涉”了现实,造成了两个微小“意外”。
2.系统判定这是“非直接干预”、“极微幅”、“间接引发环境巧合”,而且“未改变事件核心矛盾”。
3.结果是为李木匠争取到了一个“极短时间窗口”,让他得以持械对峙,暂时阻止了被立即抓走打断腿、刘小娘子被立即带走的命运。
4.功德因此增加了5点。
5.但系统发出了严重警告!明确指出这种方式是“高危”、“不符合规范”、“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及反噬风险”!消耗的是铜片本身的“灵机”,并且对他(宿主)的“灵魄”造成了负荷和反噬!系统推荐的方式,是通过完成任务,解锁“红线感应”之类的正规功能来“安全、合规”地处理。
6.铜片的“灵机”消耗很大,暖流明显减弱。
陈洛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验证了铜片确实拥有某种干涉现实、影响“因果”或“姻缘”的力量,虽然方式诡异、代价巨大,但确实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哪怕只是制造了极其短暂的僵持。而且获得了5点功德,双腿伤处也再次出现了那微弱的红金色光芒,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一丝丝。这证明,哪怕是这种“不符合规范”的介入,只要结果是“阻滞孽缘、维系良缘可能”,系统似乎也承认并给予少量功德。
但另一方面,系统的严重警告让他心生凛然。反噬的剧烈(吐血、虚弱、头痛欲裂)是实实在在的。铜片灵机消耗巨大,这意味着这种“大招”用不了几次。更重要的是“不可预测后果”——灵机枯竭、因果反噬、姻缘线紊乱、灵魄受损……每一条听起来都极为可怕。系统明确建议他走“正规渠道”。
可是,“正规渠道”——完成新手任务,解锁“红线感应”——他现在还毫无头绪!时间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了!
棚户区那边的喧哗声似乎发生了变化。李木匠持械对峙的怒吼,打手们的呵斥和威胁,刘母的哭求,刘小娘子的啜泣,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僵持。但陈洛知道,这种僵持不可能持久。李木匠一个人,一把生锈的柴刀,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打手,落败是迟早的事。王管事刚才只是被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他反应过来,或者调来更多人……
他必须尽快完成新手任务!只有解锁“红线感应”,他或许才能获得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来“观察”甚至“轻微”影响姻缘事件,才有机会真正帮到刘小娘子他们,也才能探索铜片和碎片与系统的关联。
他挣扎着,想要集中精神,思考如何破局。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灵魂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昏睡过去时,忽然,一阵清脆的、带着特有节奏的“叮铃、叮铃”声,顺着凛冽的夜风,隐隐约约地,从远处那条荒废小径的另一头,飘了过来。
是……货郎的摇铃声?
陈洛猛地一个激灵,强行驱散睡意,侧耳倾听。
没错!是货郎的摇铃声!而且,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虽然声音还很微弱,在风中时断时续,但确实是货郎的摇铃声!
孙货郎!他终于来了!在这深夜,他竟然还走街串巷?
陈洛的心脏,因为虚弱和激动,剧烈地跳动起来。机会!完成新手任务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他必须立刻行动!按照之前的计划,利用那截焦黑的木棍和枯草,在小径上布置一个指向性的、能引起孙货郎注意的“标记”,引导他发现王寡妇家正在发生的逼婚事件!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三角空间的入口爬去。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尤其是头颅,仿佛要裂开。但他咬紧牙关,眼中重新燃起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夜还深,风正寒。远处的对峙仍在继续,近处的铃声逐渐清晰。
陈洛知道,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