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恨魔障之功高
且说祝员外,眼睁睁看着宅中妖物竟懂得见风使舵——见上清宫高人在此,便缩起了爪牙,装聋作哑,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这一手可把祝员外折腾得五脏俱焚,又气又急又怕。
气的是,自己平生最多不过是卖米时偶有缺斤短两的小过,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恶事,却偏偏惹上这等邪祟;急的是,妖物本身已是凶顽,偏生又这般狡黠,竟懂得避实就虚,只管躲着不出头;最怕的是,好不容易请来得道高人,可这妖物一藏,宅中反倒显得一片祥和,仙长非但频频提要离去,还隐隐怀疑自己是在戏耍于他。
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一旦这位上清宫高人转身离去,那通人性的妖物必定会迁怒于他请法师之事,到时候报复起来,定是变本加厉,祝家满门恐怕都难保全!
念及此处,祝员外浑身一寒,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谦和富态的模样,只见他双目骤然迸出寒光,语气沉得似浸了冰,沉声道:“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这话低沉阴恻,听得眼前那两个只想脱身的老少二人浑身发毛,偌大的花厅竟似陡然暗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一旁伫立的祝夫人听得丈夫此言,顿时惊呼一声,哭腔撕心裂肺:“老爷!不要啊!”
惨音在花厅中回荡,衬得四下愈发死寂。正当众人被这诡异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时,祝员外却突然转头,对着身旁的儿子厉声大喝:“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少公子祝文才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唯有清河老道与醒言二人,见祝员外半句不提妖物,反倒对着儿子大发雷霆,不免满脸茫然,僵在原地。又等了片刻,见祝员外没了下文,老道终究按捺不住,出言问道:“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到底是啥?还不快使出来!”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然使出了啊!”
“啊?就、就是方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训斥?!”老道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不悦,“祝员外!你莫非当我这方外之人,是可以随意戏耍的不成?”
见老道动怒,祝员外却吓得牙齿打颤,浑身哆嗦着答道:“道、道长,您、您没察觉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古怪吗?得、得得……”他答非所问,话语结结巴巴,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牙齿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
老道与醒言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祝员外的意思,顿时毛骨悚然,连忙凝神朝四周打量。二人目光在花厅中扫了数圈,却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清河老道与醒言对视一眼,再看向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时,却见他已然说不出话,只伸着一根手指,死死指向东面墙壁。
二人定了定神,做好了见着凶煞景象的准备,才战战兢兢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墙粉壁之上,画着一株海棠,花色烂漫,枝虬叶茂;一枝虬干之上,立着一只鹦鹉,红翎绿羽,神态栩栩如生,连羽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宛若真鸟栖于枝间。
二人正紧张观察,忽听得画中鹦鹉猛地翎羽倒竖,怪声嘶叫起来:“妖~怪!妖~怪!”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直把老道与少年惊得浑身冷汗,心头突突直跳。待二人惊魂稍定,老道却忽然嘿然一笑,伸手抄起一旁的桃木剑,回头对祝员外道:“不就是一只成精的鸟妖么!也值得你怕成这副模样!且看老道捉了它,正好烤来下酒!”
原来这清河老道见那妖鸟身形娇小,料想不堪一击,方才被勾起的惧意顿时消散,反倒来了兴致,跃跃欲试。
“……不是的,仙长。”见老道要上前,祝员外连忙阻拦,“妖怪不是那只鹦鹉!那鹦鹉本就是真鸟,是小可央人在海棠枝上凿了个壁孔,从墙后插了鹦鹉架,让它在上面扑腾,远看便像画儿活了一般!嘿~这可是小可花重金打造的巧思!”
说到得意处,祝员外竟不抖了,说话也利索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得。
“哦?竟有这般巧法,倒真是有趣!”醒言听得新奇,不由得赞叹了一句。
“不错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是饶州大富……呃!”话未说完,清河老道猛然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祝员外!你这是何意?莫非今日请我们前来,就是为了夸耀你家的布置?你三番五次戏耍于我,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道错把真鸟当妖物,自觉在晚辈面前失了颜面,如何能不气?祝员外见他动了真怒,连忙陪着笑脸赔罪:“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没说清楚!其实不是壁画有问题,是那画前刚出现的春凳在作怪!仙长慈悲为怀,务必救我全家性命!”
二人闻言,再次朝东墙根望去,这才注意到,那海棠画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四脚春凳,歪歪斜斜地搁在那里。这春凳约莫两臂来长,凳面宽大,棱角被磨得光滑发亮,显是有些年头了;唯有凳身依旧白皙,看得出来主人平日里擦拭得十分用心,保养得极好。
看这情形,想来这条春凳方才还不在此处,竟是祝员外喝骂一声后,才凭空出现在画前的。
“你说,作怪的就是这张榆木凳?”老道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疑惑。
“正是!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榆木所制啊!”
“哦?榆木凳子有什么特别?唔……榆木坚硬耐用,不易虫蛀,本就是做家具的好材料……可这寻常的榆木凳,怎会与妖物扯上关系?员外,你莫不是又在跟我炫耀家中器皿?”老道依旧半信半疑。
祝员外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分辩,只张口念起方才那句“咒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正想出言讥讽,却不料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只听身旁少年一声惊呼:“老道!你快看!”清河老道连忙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平平无奇的榆木春凳,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原本白皙的凳身,忽然腾起一股猩红雾气,似是被那句指桑骂槐的话羞辱得涨红了脸;四只凳脚竟缓缓活动起来,宛若野兽的四肢,不住地刨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要随时扑冲过来;凳首那两块深褐色的木节疤,此刻竟化作了两只圆睁的怒目,死死地盯着他们二人——这条不起眼的春凳,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的妈呀!还真是什么妖物!”老道心头一沉,暗自叫苦不迭。
醒言虽曾在鄱阳湖上见过惊涛骇浪、电闪雷鸣的异象,那气势比眼前这景象磅礴百倍,但此刻心中的惊恐,却半点也不逊色。这春凳的变化缓慢而诡异,悄无声息间便褪去凡物之形,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比狂风巨浪更令人心悸,醒言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背直冲头顶,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众人正惶恐间,却见祝员外瞧见凳妖蠢蠢欲动,吓得魂飞魄散,“噌”的一声便蹿到了老道身后——谁也不曾想到,他那近二百斤的肥大身躯,竟能这般敏捷。躲到安全处后,他便急慌慌地催促:“仙长!快施法啊!这妖物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是慌了神,连忙握紧桃木剑,又把食指凑到嘴边。此刻他面色凝重,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咦?老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醒言见他危急关头不施法,反倒像孩童般吮着指头,不由得大为不解。
老道嗤之以鼻,不耐烦地答道:“笨蛋!你懂什么!我道家真法,越是厉害的术法,越要嚼破舌尖、咬破手指,将鲜血喷在法器上,方能让法器威力倍增!今日这妖物如此凶恶,不出点血,怕是降不住它!”
话虽说得豪迈,可这咬破手指、嚼破舌尖,却远不如说书人说得那般轻松。手指皮肤坚韧,牙齿又非刀锯,想要咬破谈何容易;况且十指连心,自己咬自己,那份疼痛常人难以忍受,若非穷凶极恶之徒,谁也狠不下这个心。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把“咬破舌尖喷鲜血”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做起来难如登天。
只见老道忙活了半天,也只在自己的老指皮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别说鲜血,就连一丝血丝都没见着,反倒把自己弄得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
这边正乱作一团,那边的凳妖却已观察完毕,料定对面二人实力平平,便猛地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力道。只听“呼”的一声风响,那榆木凳妖竟如离弦之箭,带着风雷之势,朝众人猛冲过来!
那躲在老道身后、把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及时,却没料到凳妖竟直扑他而来!凳妖来势汹汹,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凳身竟似水蛇般扭曲,径直朝祝员外撞去!
“吧唧!”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祝员外那近二百斤的肥大身躯,竟如稻草人般被撞得飞了起来,一路翻滚着从花厅中央撞向西边照壁,沿途撞翻了无数桌椅花瓶,最后落地时,又重重压坏了一张座椅,疼得他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凳妖便如虎入羊群,在花厅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祝家众人被撞得人仰马翻,哀号声此起彼伏,一时间,花厅中乱作一团。
片刻的狼奔豕突之后,花厅中已是一片狼藉。清河老道也被撞得翻倒在地,蜷在八仙桌底下,那柄桃木剑上倒是沾了不少鲜血,只不过那是老道被撞得呕出的血。
放眼望去,昔日富丽堂皇、布置精巧的祝宅花厅,此刻早已面目全非。花架倾颓,桌凳歪斜,花瓶碎裂,花瓣散落,酒菜泼洒一地,水流纵横,更有不少人受伤倒地,呻吟不止,活脱脱一副刚经历过激烈鏖战的战场模样,先前的富贵繁华,荡然无存。就连祝员外引以为傲的那只“壁画鹦鹉”,也吓得挣断了腿上的绳索,仓惶逃到窗外,绕着宅院飞了三圈,发出几声似老鸦般凄厉的“呱呱”声,便朝着远处的民宅逃之夭夭了。
然而,就在众人尽皆倒地、狼狈不堪之时,那位少年醒言,却依旧毫发无损,孤零零地伫立在狼藉的花厅中央,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方才凳妖横冲直撞、势如破竹,却偏偏绕开了张醒言,半分也不曾碰他。
醒言自己也是满心疑惑,暗自揣测:“莫非这妖物真的通灵,知道我力气大,怕撞不飞我,便不敢来招惹我?”
他正心存侥幸、胡思乱想,却见那凳妖忽然转过身来,用那两只木节疤化作的怒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四只凳脚不住地刨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在踌躇着要不要向他发起攻击。
“惨了!终究还是躲不过!”醒言心头一沉,吓得魂不守舍,嘴里不住念叨,“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心里清楚,即便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抵挡不住这凳妖。方才那妖物的速度快如闪电,榆木身躯又坚硬无比,若是被那样狠狠撞中,自己定然难以承受。
醒言一边向各路神仙祈祷许愿,一边死死盯着那凳妖,心脏狂跳不止。忽然,他惊恐地发现,那凳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身子猛地往后一沉,蓄足了全身力道——紧接着,只听“唰”的一声,整个凳身如一道横空而过的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他猛射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