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在山道上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一点一点漫上来,先是染亮了天上的云,再是勾出群山的轮廓,最后才照到他脚下这条碎石遍布的野路上。
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叶子上还挂着夜里积的雨水,沈临渊走过去的时候,裤腿和鞋全打湿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
青石镇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层层的山。晨雾在山谷间浮动,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说不清是跑得太急,还是咬破了舌头,总之满嘴铁锈似的,咽口水都发苦。他的腿肚子一直在抖,从昨夜里到现在就没停过。
他需要吃点东西。
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怀里除了那块玉简和师父塞给他的布包,一粒米也没有。
沈临渊在路边蹲了片刻,认了几样能吃的野草,车前草、马齿苋、野韭菜,他跟着师父采药两年,这些还是分得清的。
他薅了一把野韭菜,顾不上择干净,连土带泥塞进嘴里嚼。韭菜辛辣的汁水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也呛得他直咳嗽。
他又薅了一把揣进怀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全亮了,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拨开了灌木丛。
沈临渊立刻停住了脚。一夜的奔逃让他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躲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伏低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动静又没了。
山风呼呼地吹,林子里的鸟叫了两声也停了。
过了许久,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又晃了一下,一颗灰扑扑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孩子。
跟狗剩差不多大的年纪,脸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那孩子看见沈临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从灌木丛里跌了出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磕破了,流出暗红色的血来。
沈临渊认出了他。
镇上卖豆腐的王老三的儿子,小名叫豆子。
“豆子。”他叫了一声。
那孩子没应,就那么跪在地上看着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沈临渊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膝盖的伤口。还好,只是擦破了一层皮,但伤口上沾了不少泥沙,得赶紧清理。
他扯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用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把那片破皮的地方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嚼烂了一片车前草叶子,敷在伤口上。
豆子始终一声不吭。
沈临渊抬起头,发现孩子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一个方向,青石镇的方向。
“豆子,”他又叫了一声,“还有别人跑出来吗?”
豆子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开始摇头。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摇越快,像筛糠一样。
“我爹。”孩子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爹他……”
他没说完。
沈临渊把他拉了起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说了。你跟着我走。”
豆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站着。沈临渊拉了拉他的手,孩子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不再问了,牵着孩子往前走。
山道弯弯绕绕,一路向北。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背上发烫。沈临渊走一段就得回头看一看豆子。那孩子才七八岁,双腿短,走不快,但他始终咬着嘴唇跟着,一步也没落下。
路旁的山溪哗哗地淌,沈临渊停下来喝了两口水,又捧了一捧给豆子。
孩子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沈临渊发现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东西。
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赤着脚蹚过溪水去捡。
是半块饼。
饼已经硬了,被露水泡得发涨,上面还印着几颗牙印。不知是谁丢下的,也许是之前逃难的人,也许是路过的猎户。
沈临渊把饼分成两半,大的给了豆子,小的自己啃。饼硬得硌牙,但他嚼得特别仔细,连一粒掉在衣襟上的饼渣也捡起来吃了。
然后他们继续走。
正午的时候,沈临渊在林子里发现了几棵野山梨树。树不大,结的梨子也小,大多还没熟透,青皮上带着褐色的斑点。
他在树下转了一圈,捡了七八个掉在地上的。这些梨子个头虽小,但总算不涩口,咬下去酸得人直皱眉。
他把大部分都给了豆子。
孩子吃梨的时候,脸上总算有了一点活气。咬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沈临渊手里捏着最小的那一个,正慢慢啃着。
“沈大哥,你怎么不吃大的?”
“我年纪大,吃小的就行。”
这是假话。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记得师父说过,人在逃难的时候,先让老的小的吃饱。他虽然不是老的,但他是大的,豆子是小的。
吃完了梨,沈临渊又摘了几个没熟的揣在怀里。然后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正当空往西偏了。
这里离青石镇已经足够远,他决定找个能歇脚的地方过夜。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朗。
山势在这里忽然低了下去,眼前出现了一小片平坦的谷地,中间立着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一个石头搭的台座和半间塌了顶的殿房。庙门早就没了,门洞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沈临渊没有立刻进去。他拉着豆子在林子边蹲下来,静静观察了很久。
庙里没有动静。没有烟,没有光,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
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阶的缝隙里还冒出了几棵狗尾巴草,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拉着豆子慢慢走了过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更破。正殿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山神像,供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香炉都被人搬走了。墙角的蜘蛛网厚得像棉絮,风一吹就往下掉灰。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沈临渊在殿里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了些干草,让豆子坐下。
然后他在庙前庙后转了一圈,捡了些枯枝朽木回来,用石头垒了个火塘,拿随身带的打火石生了火。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他坐在火堆旁,把怀里的山梨拿出来,串在一根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豆子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苗发呆。
烤梨的香气慢慢散开,果皮被火燎得焦黑,汁水从裂口处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嗞嗞地响。沈临渊把烤好的梨从火上取下来,吹凉了递给豆子。
“吃吧。”
豆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沈临渊也给自己烤了一个,一边吃一边拨弄着火堆。
“沈大哥。”豆子忽然开口。
“嗯。”
“我爹是不是死了。”
沈临渊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豆子。只是过了很久,把手里那根拨火棍轻轻放在了一旁。
“你爹的事,”他说,“我也看见了。我们给他们磕个头吧。”
豆子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跪在破庙的泥地上,对着青石镇的方向,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沈临渊磕完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吃饱了就睡,”他说,“明天一早接着走。”
豆子听话地缩进干草堆里。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经历了一夜的惊吓和一天的山路,早就耗尽了全部力气。
沈临渊没有睡。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靠在柱子上,守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庙外的山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简。
隔着布,玉简还是凉的。那凉意传到他的指尖上,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
“云尘子,金丹后期。”
“青云山,青玄。”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在翻两片单薄的药方。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他完全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想太久。
他用拇指蹭了蹭玉简上的纹路,重新把它贴身收好,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太累了。
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再说。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醒了。
火堆已经烧成了冷灰,庙外的鸟叫得正欢。沈临渊叫醒豆子,把昨晚剩下的两个烤梨分着吃了,然后去庙后的山溪边洗了把脸,灌满了豆子随身带的一个水葫芦。
就在准备上路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
从西边的山道上传来,由远及近,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沈临渊心头一紧,拉着豆子迅速退回庙中,躲在那尊缺了脑袋的山神像后面。他捂住豆子的嘴,竖起耳朵听。
外面的人越来越近了,话语声渐渐清晰。
“我说,这趟买卖真晦气。跑了三天,连个活人都没见着。”说话的是个公鸭嗓的男人,声音粗粝。
“废什么话。”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又低又沉,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马蹄声在庙外停了下来。
沈临渊伏在山神像后面,侧过头,从石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去。
最先看到的是两匹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
枣红马上坐着的便是那公鸭嗓的男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面相粗豪。
黑马上的那人黑衣黑帽,身材削瘦,背上交叉绑着两柄短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黑。
两个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庙前的石柱上,往庙里走。
沈临渊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在这儿歇一宿吧。”那公鸭嗓说,“明天再找。”
黑衣人不说话,走进正殿,扫了一圈,目光在火塘边的灰堆上停了一下。他蹲下去,用手背测了测灰堆的温度。
灰还是温的。
沈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帽下的那双眼睛缓缓扫过整个大殿,最后停在供台上那尊缺了脑袋的山神像身上。
他的手摸向了背后的剑柄。
豆子在沈临渊怀里抖了一下。沈临渊死死按住他,大气不敢喘。
就在这时候,公鸭嗓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声。
“老黑,出来看这个。”
黑衣人顿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沈临渊听见他在外面说:“追错了方向。这东西往北边跑了。”
“北边?北边不是有村子吗。”公鸭嗓的声音忽然兴奋了起来。
“那不正好。”
“走了走了,别让它抢了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群山里。
沈临渊在山神像后面多等了很久,久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久到山林里的鸟又开始叫了,才慢慢松开捂着豆子嘴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一半是自己出的,一半是豆子呼出的热气。
“走了吗?”豆子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走了。”
沈临渊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他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空山寂寂,除了被马蹄踩翻的几块石头,什么都没留下。
那两个人说的话他只听懂了只言片语。“北边”“村子”。但他们的语气,尤其是那句“那不正好”,让沈临渊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没有再想下去。
“我们走。”他拉起豆子,钻出破庙,走上那条向北的山道。
太阳升起来,照在前路上。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他不知道青云山在哪儿,也不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但这个方向是师父指给他的。
那他就向北走。
身后的破庙越来越小,渐渐被山道两旁高大的松林遮住,看不见了。
松涛阵阵,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路旁的野草吹得伏倒了身子。
沈临渊走上下一道山岭时,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所在的谷地已经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绿色,被层层叠叠的山脊吞没。
他转过头,继续拉着豆子往北走。
岭上风大,把昨夜火堆沾在衣服上的烟味吹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