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青石镇连着下了七天雨。
雨丝细密,打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又从叶尖坠下来,砸进石板路的缝隙里。
镇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整座镇子像被扣在一口大锅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沈临渊蹲在回春堂的屋檐下熬药。
说是回春堂,其实不过两间漏雨的旧屋。门板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不像样子,只剩“回春”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屋里头,他师父徐半仙,镇上人都这么叫。正靠在藤椅上打盹,鼾声比雨声还密。
沈临渊把蒲扇搁下,掀开药罐盖子看了一眼。
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发黑,一股子苦味直冲鼻子。
他皱皱眉,又从旁边的药篓里抓了一把甘草丢进去。师父说过,这镇上的苦命人已经够苦了,吃药的时候舌头能少受一分罪,便是一分。
他才十七岁,来这镇子不过两年光景。
两年前家乡遭了水患,爹娘带着他往北逃荒,走到半路便先后咽了气。
他一个人浑浑噩噩走到青石镇外的河边,正撞见徐半仙在采药。老人看他瘦得脱了相,二话没说,把背篓里的面饼掰了一半给他。
“跟我走吧,”徐半仙说,“我这回春堂缺个烧火的。”
沈临渊就这么留了下来。
他其实不叫沈临渊。他爹姓沈,他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喊他沈三郎。沈临渊这个名字,是徐半仙替他取的。
“人得有个大名。”老人那天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指着堂前那幅泛黄的《老子出关图》说,“三郎三郎的,叫一辈子也配不上我回春堂的门楣。”
沈临渊不觉得回春堂有什么门楣,但他喜欢这个名字。临渊二字,听着就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虽然他每天干的活儿跟仙风道骨八竿子打不着。
劈柴、挑水、碾药、熬药、给师父倒夜壶。
“临渊。”
屋里传来徐半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哎。”沈临渊应了一声,端着药罐进了屋。
徐半仙已经从藤椅上坐起来,正揉着眼睛。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镇上的人都觉得他命好,无儿无女,却白捡了个徒弟养老送终。
“东街张婶的药送去了?”老人接过药罐,也不嫌烫,仰头灌了一口。
“送去了。张婶说身上松快了些,就是咳嗽还止不住。”沈临渊如实答道,“我看了看,她那是寒咳,您开的方子偏温补,应当再加一味桔梗宣肺。”
徐半仙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个小崽子,才学了几天医,就敢挑老夫的毛病?”
沈临渊不吭声,只是咧嘴笑。
他确实跟着师父学了两年医理。徐半仙看病,他就在一旁看着,听老人念叨“医者意也”“对症下药”。
他没正经读过书,但记性出奇的好,师父说过的话,他听过一遍就能记住七七八八。
只是他不会写字,那些药名、病症、脉象,全装在他脑子里。
“行吧,桔梗就桔梗。”徐半仙又灌了一口药,咂咂嘴,“明天你去库房抓二两,给张婶送去。”
沈临渊点点头,起身去收拾药碾子。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滴连成了线。镇子安静得很,偶尔有狗叫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这样的日子沈临渊已经过惯了,从早到晚,年复一年,像镇外那条无名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他想过以后的事。
师父年纪大了,等老人家百年之后,他就把这间回春堂接过来。
他手艺不如师父,但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不成问题。攒够了钱,娶个媳妇,再生两个娃,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挺好的。
沈临渊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天快黑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沈临渊挑着水桶去镇外的井边打水。雨后的青石镇像被洗过一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最后一缕天光,把远处青山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井边聚了不少人,都是趁着雨停出来打水的。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一边捶打一边聊闲天。
“听说了吗?王田村那边又死了三个。”
“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跟之前一样,浑身发黑,眼睛瞪得老大,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别是瘟疫吧?”
“瘟疫哪有这种死法的?我听我男人说,那是闹邪祟。”
沈临渊挑水的动作顿了顿。
王田村离青石镇不到三十里,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这半个月来,王田村已经陆陆续续死了十来个人,死状全都一样。
镇上的里正去县里报过官,县衙也派了仵作来验尸,结果什么都没验出来,只说死因不明。
“可别传过来了。”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说。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沈临渊把水桶装满,担上肩往回走。走到巷口,他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其中一个面黄肌瘦的,是屠户赵老四的儿子狗剩。
“狗剩。”沈临渊叫了一声。
那孩子抬起头,吸了吸鼻涕。
“你爹的药吃完了没?”
“昨天就吃完了。”狗剩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沈大哥,我爹今天早上又咳血了。”
沈临渊心里一沉。
赵老四的病他知道,肺痨。这病搁在别处,虽说难治,但也不算什么绝症。可赵老四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抓药?徐半仙给他开的方子,好几味药都是回春堂白送的。
“你跟我来。”沈临渊说。
他带着狗剩回到回春堂,从药柜里抓了几服药,用草纸包好,塞进狗剩怀里。
“告诉你爹,让他按时吃。喝药的时候搁两片姜,别嫌辣。”
狗剩使劲点头,抱着药包跑了。
沈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堵得慌。
这两年他跟着师父行医,见惯了生老病死。穷人家的命最不值钱,一场风寒、一回痢疾,甚至一口不干净的水,都能把人送走。
他跟师父说,他想学医术,学成了好帮人治病。师父却说,世上最难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也不全懂。
但他觉得,就算治不了人心里的病,能治好身上的病也是好的。
当天夜里,沈临渊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狗叫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外头的狗叫得厉害,不光是一条,镇上的狗全都在叫,声音又急又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徐半仙也醒了,老人披着衣裳坐起来,脸色发白。
“师父?”
“别出声。”徐半仙压低声音,“别点灯。”
沈临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的狗叫声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似的,前一刻还在狂吠,下一刻就死一样的安静。
沈临渊攥紧了拳头。
他听见风里有动静。那动静很轻,像是有无数只脚在沙地上爬行,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屋顶掠过。空气中忽然涌进来一股味道,腥甜腥甜的,跟赵老四咳出的血一个味道。
但比那个浓烈十倍、百倍。
徐半仙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沈临渊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他刚想开口,老人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别喘气。”徐半仙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用鼻子,慢慢吸。”
那股腥甜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沈临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味道包裹住了,它钻进他的鼻孔,顺着喉咙往下淌,黏腻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蠕动。他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大口喘气。
他就这样僵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不轻不重,像是赤着脚。但节奏很怪,走三步,停一停,再走三步,停一停。沈临渊听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一个人在走,是很多“人”,按照完全一样的节奏在走。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腥甜味也越来越浓。沈临渊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他想看看窗外,但徐半仙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动。
脚步声在回春堂门口停了。
沈临渊连心跳都快停了。
门板很薄,薄得他能听见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呼吸声粗重而潮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紧接着,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木板。
有人在摸门。
不对。
那不是手指。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太长也太密,像是有五六根手指同时在门上划动。
就在这时,镇子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凄厉到了极点,像是有人被活生生撕开了胸膛。沈临渊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门外的动静同时消失了,脚步声重新响起,向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远去。
那股腥甜的味道也跟着淡了。
沈临渊刚要喘口气,徐半仙忽然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一个翻身下了床。老人的动作从未这么快过,他赤着脚冲到墙角的药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拿着。”
徐半仙把布包塞进沈临渊怀里。
沈临渊低头一看,布包沉甸甸的,摸着方方正正,像是包着一块玉石。布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用朱砂画的,有些已经褪了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师父,这是……”
“别问。”徐半仙打断他,“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东西都不能丢。你把它带在身上,寸步不离。就算你死了,这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沈临渊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副神情,不是害怕,是郑重。老人的眼神沉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是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这时,第二声惨叫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好像就在隔壁的巷子里。沈临渊甚至能听见皮肉被撕开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稠的。
徐半仙忽然直起身来。
老人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沈临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隐约看清了,那是一张符纸。
黄色的符纸,朱砂画就,上头的纹路比普通道士画的要复杂许多。
徐半仙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抹在符纸上。那符纸无风自动,忽然燃烧起来,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青白色,像一团鬼火。
“师父!”沈临渊喊出声来。
徐半仙没理他。老人双指夹着燃烧的符纸,嘴唇翕动,念了一句沈临渊听不懂的话。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又低又沉,震得沈临渊的耳朵嗡嗡作响。
符纸燃尽了。
青白色的火焰“呼”地蔓延开来,在徐半仙周身燃成了一圈火环。火光照亮了老人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多了一种沈临渊从未见过的东西……威严。
那是一个凡人站在天地之间的威严。
徐半仙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临渊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他看见巷子里站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人的形状,但比人高出一个头,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它的手臂奇长,垂下来能碰到地面,指尖长着七八寸长的利爪。最让沈临渊恐惧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黑洞。但它的嘴极大,几乎裂到了耳根,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它正按着一个人,是卖豆腐的王老三。王老三已经不动了,胸膛被撕开,内脏流了一地。
沈临渊的腿都软了。
徐半仙站在那东西面前,身上的青白色火焰跳动着,像一面旗帜。
“孽畜。”老人说。
那东西缓缓回过头来,它没有眼睛,但沈临渊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徐半仙。
然后它笑了。
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咧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它动了。
快得像一道青黑色的闪电。
沈临渊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徐半仙周身的火焰炸开了一片青白色的火花。老人后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脚下纹丝未动。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
剑身雪亮,映着青白色的火光,寒芒刺目。
沈临渊张大了嘴巴。
师父有剑。他在这间回春堂住了两年,从不知道师父有一柄剑。那柄剑一直藏在哪儿?藏在药柜里?藏在床板下?还是藏在师父从来不让他碰的那口旧箱子里?
巷子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徐半仙的剑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青白色的火焰。
那妖魔的利爪与剑刃相撞,迸出刺眼的火花。它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挥爪都带着腥风,巷子两旁的墙壁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但徐半仙一步也没有退。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那妖魔的利爪之间穿梭。剑光织成了一张网,越收越紧。那妖魔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尖啸。
那啸声尖锐刺耳,震得沈临渊双耳剧痛。巷子两旁的瓦片纷纷碎裂,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了回应的啸声。
一声,两声,三声。
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同样的声音响起。
徐半仙脸色骤变。
他忽然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多年以后,沈临渊都忘不了师父那一回头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走。”
徐半仙只说了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的身上忽然亮起了一层金光。那金光不是符纸燃烧的青白色,而是一种纯粹的金色,温暖而耀眼,像一轮太阳在巷子里升起。
沈临渊看到师父的身体在发光。
他看到师父把所有的金色都汇聚到了右手的剑上,那柄剑燃烧起来,剑身上的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到师父纵身而起,一剑斩向那头妖魔。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妖魔来不及躲避。金色的剑光斩开了它的利爪,斩开了它的鳞甲,斩开了它的胸膛。
青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墙壁上,墙壁立刻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妖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半仙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用剑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他身上的金光已经暗淡了下去,沈临渊这才看清,老人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
“师父!”沈临渊冲了出去。
徐半仙挥手止住他。
“别过来。”老人的声音沙哑,“你听我说。”
沈临渊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不敢违抗师父的话,只能站在几步之外。
“我本名不叫徐半仙。”老人喘息着说,“我叫云尘子,青云山散修,金丹后期修士。”
沈临渊听不懂那些词。
“你带着那块玉简,去青云山。”徐半仙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弱,“找一个叫青玄的人。告诉他……告诉他,云尘子欠他的酒,下辈子再还。”
“师父……”
“闭嘴,听我说完!”
徐半仙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把胸前的衣襟染得通红。
“青石镇完了。”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它盯上这里了,我挡不住它。”
沈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正是镇子另一头的方向,一团浓重的黑雾正在缓缓升起。那黑雾里,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闪烁。
“走。”徐半仙转回头,看着沈临渊,“往北走,不要回头。天亮之前翻过狼牙岭,你就安全了。”
“我走了您怎么办?”
徐半仙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沈临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块玉简,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沈临渊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点了点头。
“它比我的命重要。”徐半仙说,“也比你的命重要。你要活着把它送到青云山,交给青玄。这是……这是为师给你的最后一课。”
老人直起身来,拔出插在地上的剑。
剑刃上还沾着妖魔的黑血,但剑身依旧雪亮。
“去吧。”他说。
这时,远处那团黑雾忽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声浪滚滚而来,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沈临渊惊恐地看到,黑雾中飞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长袍,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狰狞的疤痕。他站在虚空之中,俯视着整个青石镇,然后发出一声阴冷的笑声。
徐半仙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他。”老人喃喃道,“竟然是他……”
他忽然转过身,一掌拍在沈临渊的胸口。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撞在身上,整个人腾空而起,向后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老人重新握紧剑柄,看着老人身上的金光重新燃烧起来。
“师父!”他喊得撕心裂肺。
但那股力量托着他,越飞越远。
他看见师父收回目光,背对着他,面对那团越来越近的黑雾,高高举起了那柄燃烧着金光的剑。
他听见师父的笑声远远地传来,苍老、豁达,带着几分江湖游医的痞气。
“修行百年,不想今日才派上用场。”
“老子这辈子,值了。”
金光在黑暗中炸开了。
像一颗陨落的星辰,短暂地照亮了整个青石镇。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沈临渊被那股力量推出了镇子,重重地砸落在外面的草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青石镇的东西南北四座小山上,同时亮起了四道青白色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把整个青石镇笼罩其中。
然后,光柱熄灭了。
镇子上空那团黑雾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阵法在崩溃,但还在苦苦支撑。
沈临渊忽然明白了。
师父用自己的命,布置了这座阵法。这座阵法挡不了太久,但至少,能挡到他跑远。
他咬紧牙关,冲着青石镇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泥水里,溅了一脸泥浆。
然后他爬起来,转身向北跑去。
怀里那个布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他感觉到玉简上传来的微弱温度。那是师父的温度。
他跑进了黑夜。
背后传来的崩塌声越来越远,但他咬着牙,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狼牙岭的山口。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他满是泥泞和泪水的脸上。他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累还是怕。
他在山道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大口喘息,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布包上的朱砂符文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布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玉简。
玉色温润,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晨光下,玉简内部像是有流光在转动,与天边初升的红日隐隐呼应。
沈临渊把它攥在手心里。
玉简很凉,但那股凉意反而让他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青云山在哪个方向。他甚至不知道师父说的那些词……“金丹后期修士”、“散修”,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一件事。
师父让他把这东西送到青云山,交给一个叫青玄的人。
那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青云山去。
沈临渊把玉简重新贴身收好,站起身来,向着北方茫茫的群山深深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