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选错店址:寄走的女装(四)
吴奇注意到那家女装店,完全是因为他每周要去城中村送两趟货。
巷口有家沙县小吃,老规矩,两箱生抽一箱老抽,搬进去、对单、收钱,前后不到十分钟。
那条巷子窄得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两侧的握手楼挨得太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墙上挂着乱糟糟的电线,窗台上晾着工服和毛巾,白天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巷口那几家小吃店和小卖部还开着门。
住在这儿的人天不亮就出去打工了,工地上、工厂里、商场后厨,清早走,晚上七八点才陆续回来。回来洗洗就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又走。
那家店就开在巷子中段,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间常年拉着卷帘门的修锁铺中间。
吴奇头一回路过的时候,看见门楣上挂了一块手写木牌,粉白色的底,用花体字写着“小夏的衣橱”,门口还挂了两串小风铃,玻璃门上贴着“全场八折”的贴纸,一看就是刚开业没几天。
他搬着调料箱路过,往里扫了一眼——十来平米的小店,墙上挂满了女装,T恤、牛仔裤、连衣裙,各种衣服挤得满满当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姑娘,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当时没停,送完货就走了。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一个被“房租便宜”冲昏头的。
他在这片送货有些日子了,见过不止一家店开在错的地方然后悄悄消失。城中村的铺子,房租是便宜,但便宜总有便宜的道理。
第二回路过,是两周后的傍晚。这次送货稍微晚了一点,正赶上工人下班的时间。
巷子里比白天热闹了一些,穿工装的男人背着包往出租屋走,脚步拖沓,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他们直奔巷口的小吃店买炒粉和拌面,买完就走,没有人往巷子深处多走一步。
吴奇送完货出来,在沙县小吃门口点了一根烟歇脚,无意间往巷子中段看了一眼。
理发店门口的老头正在收凳子,修锁铺的卷帘门还是拉着。那家女装店的玻璃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灯光从门口铺出来,照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门楣上的风铃一动不动。
他把烟抽完,走了过去。
店里开着一台小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衣架上几件雪纺衬衫的衣角轻轻晃动。
墙上挂的衣服款式不算时髦但也不土,碎花裙子、牛仔外套、纯色T恤、针织开衫,颜色都素净,看得出是用心挑过的。
价格标的也实在,一件T恤四五十,裙子七八十,最贵的是一件风衣,一百二。角落里被隔出一个小小的试衣间,用一块浅蓝色的布帘子遮挡。
柜台后面那个姑娘正趴在桌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等她看清进来的是个穿工装的男人,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站起来,笑了一下:“随便看看,全场八折。”
吴奇点了点头,假装看衣服,手指随便拨了几件挂在衣架上的T恤。面料摸上去不差,比超市里那些强。他拿起一件看了看,随口问:“这衣服是你自己挑的?”
姑娘点点头:“嗯,这些都是我去外地批发市场,一件一件挑的。”
“眼光不错。”吴奇把衣服挂回去,“开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她靠在柜台边上,指尖抠着桌沿上翘起来的一小块木皮。
“生意怎么样?”
姑娘沉默了几秒,很轻地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吴奇没有追问,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下班的人流已经散了,巷子里又恢复了白天的安静。理发店的灯灭了,修锁铺的卷帘门还是老样子。整条巷子只剩这家女装店还亮着灯。
“这巷子白天一直这么安静?”吴奇问。
姑娘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门外:“一直这样。住在这儿的人白天全在外面,清早走,晚上才回来。这条巷子白天就剩几个老人,还有我。”
“晚上呢?”
“晚上人是回来了,但是劳累了一天,大多数人洗洗就睡了。谁会在晚上跑到巷子里来逛街买衣服?”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我当时就是看这儿房租便宜。这条巷子的门面房,租金连外面街上的一半都不到。我就想着,房租省下来的钱,可以进点好货,卖便宜些,总能卖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忘了想一件事——住在这儿的人,需要的是睡觉、吃饭、交房租,不是买碎花裙子。”
吴奇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衣服,件件都好看,件件都寂寞。它们在这里挂了快两个月,等来的不是顾客,是灰尘。
“来过客人吗?”他问。
“偶尔有。”姑娘回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小本子,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都是住在附近的女孩子,进来试两件,说‘再看看’,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统计过,这两个月加起来,卖了不到三十件。”
吴奇在心里算了一下。不到三十件,按均价六十块算,两个月流水不到一千八。房租再便宜,一个月也得大几百,加上进货成本,她不仅没赚到钱,还往里搭了不少。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摞着的几个纸箱,问:“那些是没拆的货?”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进多了。当时想着多备点款式,让人进来能多挑挑。现在全压手里了。”
又过了一个月,吴奇再去的时候,玻璃门上的“全场八折”已经换成了“清仓处理,全场五折”。
他推门进去,姑娘正站在货架前叠衣服,动作很慢,每叠一件都要拉平衣角、抚平褶皱,像是在替这些衣服做最后一次整理。
她抬头看见是吴奇,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次更淡,像是累了。
“还是不行?”吴奇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沙哑:“撑不下去了。房租快到期了,再撑下去,进货的本钱都回不来。趁现在还能收手,赶紧撤了。”
“货怎么办?”
“寄回老家。”她指了指墙角那几个已经封好的大纸箱,“让我妈在老家的集市上帮我卖卖看,总比压在这里强。”
“快递费不便宜吧。”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几个纸箱,忽然笑了一下:“我查了一下,快递费比我三个月交的房租加起来还贵。你说好笑不好笑,卖不出去的衣服,连寄回去的运费,都比这个店面租金值钱。”
吴奇没接话。他蹲下来,帮她叠了几件衣服。送货的人手劲大,叠出来的衣服不怎么平整,姑娘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没说嫌弃,就是顺手的事。
两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店里叠衣服,墙上还留着衣架挂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墙上长了皱纹。
关门那天,吴奇刚好又来送货。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几个大纸箱摞在上面,摞起来到她腰那么高。姑娘正蹲在地上封最后一个箱子,用胶带纸一层一层地缠。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门楣上那块手写木牌已经摘了,两串风铃也拆下来放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看见吴奇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一下:“要关了。”
“打算去哪?”
“先回老家。”她把胶带纸搁在纸箱上,“打份工,攒点钱再说。”
吴奇帮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三轮车。快递点就在巷口,三轮车发动,嗡嗡地开出了巷口。
吴奇帮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三轮车。快递点就在巷口,三轮车拉着几个纸箱先过去了,她和吴奇跟在后面走过去。
快递点的大姐把纸箱搬到电子秤上来称,计算过重量和体积后,报了个价,姑娘付了钱,在快递单上填了老家的地址。她把快递单贴在最上面的纸箱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拍一个老朋友。
纸箱留在了快递点。
纸箱留在了快递点,她背着一个随身的挎包,站在巷口跟吴奇道了个别。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很轻,混在城中村傍晚的嘈杂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理发店的门关了,修锁铺的卷帘门还是老样子。
门楣上空了,只剩下两个钉眼。
吴奇回到车上,从手套箱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拧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女装店,城中村巷子,房租便宜,无逛街客,周边住户早出晚归,货全压手里,三月关门——房租便宜不是便宜,没人来才是最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