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山道在正午的日头下伸出去,沈临渊踩着碎石走了半个时辰,林子里忽然蹿出一股焦煳味。
他停下脚步,把豆子拉到身后,循着气味摸过去。前方三十步,一棵老松被劈成了两半,树心还在冒烟,松脂嗞嗞地响。
树下躺着一只野猪,浑身焦黑,四条腿僵直地朝天蹬着。豆子从沈临渊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沈临渊走过去蹲下,拿手背试了试野猪身上的温度,还是热的。
他抬头看了看松树的断口,断面整齐光滑,不像被雷劈的。
他在野猪周围找了一圈,在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缕黑色的粉末,用指尖捻了捻,闻着有一股硫磺味。
他没再耽搁。拔出随身带的小刀,从野猪后腿上割了两块里脊肉,用草叶子裹了塞进怀里,拉起豆子快步离开了这片林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道拐了个弯,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碑身被藤蔓缠了大半,隐约能看见三个字,青石界。
沈临渊在碑前站了片刻,对着这三个字磕了一个头,然后拉起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怀里那两块野猪肉不能放,得找地方生火烤了,否则明天就得臭。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逐渐平缓下来,路旁的灌木丛开始变稀,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被开垦过的坡地。
地里长着的不是庄稼,全是荒草,有些已经枯死了,趴在地上像一层发黄的毯子。地头立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有一段已经塌了,露出后面干涸的排水沟。
再往前,出现了一座村子。
沈临渊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拉着豆子在村外的坡地上蹲了许久,仔细观察。
这是他跟师父学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清楚情况再说。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沿一条土路排开。村口的几间房子门窗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
有一间屋子的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挂着的布帘子被风吹得打卷,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村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的石槽干得裂了缝,青苔枯成了褐色。
整座村子安安静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鸣,也没有烟囱冒烟。
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大哥,这里没有人。”
沈临渊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马上进去。他看见村尾的方向有动静,几只乌鸦从一棵枯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呱呱叫着在天上盘旋,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人声和脚步声,才带着豆子沿着村子边缘慢慢摸到了村尾。
村尾那座屋子比别的房子都大一号,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山神庙”。
说是庙,其实已经不太像了。庙前的石阶垮了一半,碎石头滚了一地。
大门只剩一扇,歪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嘎吱嘎响。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
庙前的石阶上,躺着一条狗。
土黄色的狗,瘦得肋排根根分明,侧卧在台阶上,嘴角淌着一滩暗红色的血。
它的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刃划开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沈临渊绕过那只死狗,推开了歪斜的庙门。
庙里的光线很暗,他站了片刻才适应过来。正殿供着一尊山神像,石雕的,面目模糊,身上披的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山神像的脚边趴着一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
沈临渊走近了几步,看清那是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身下洇开了一大片黑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边缘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沈临渊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的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在回春堂那两年,他跟师父见过死人,病死的、老死的、难产死的。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着两天,在不同的地方,看见被同一种东西杀死的人。
他慢慢退出了正殿,回到庙门口。豆子站在台阶下面,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条死狗。
“别看。”沈临渊说。
豆子听话地转过头,但沈临渊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
沈临渊带着豆子绕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厢房。这间屋子可能是以前庙祝住的,屋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窗户破了个洞,但门还能关上,屋顶也没有塌。
他把豆子安置在木床上,先用屋里的柴火生了火塘,然后把带来的野猪肉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翻烤。肉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油脂滴进火里,呲啦呲啦响。
他把第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豆子,豆子接过去,吹了两口就要往嘴里塞。
“慢点吃。”沈临渊说,“嚼烂了再咽。”
豆子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咬着。沈临渊也给自己烤了一串,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桌子下面有一个破陶盆,里面积了小半盆雨水。他把自己的衣服下摆扯下来一块,用那水打湿了,替豆子重新清理了膝盖上的伤口。
豆子忽然问:“沈大哥,我们明天还走吗。”
“走。”
“去哪儿。”
“不知道。往北走。”
豆子沉默了。沈临渊把伤口清理完,又嚼了一片车前草叶子敷上去,用手掌按了按。
豆子的腿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你记得你娘吗?”沈临渊问。
豆子摇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沈临渊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那串烤肉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又给了豆子。豆子没接,抬起头看他。
“沈大哥,你吃吧。”
“我吃饱了。”
豆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慢慢吃了起来。沈临渊看着那孩子吃东西的样子,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整个脸都在动,心里头堵得慌。他把目光挪开了。
天很快就黑了,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冷白色的光。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偶尔溅出几颗火星,落在沈临渊的鞋面上,他把火星掸掉,又往火塘里扔了一块柴。
就在这时候,庙外的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很怪,明明四周安静得很,连树叶都没动一下,但风已经刮了起来。
风声从林子深处翻涌过来,越来越近,裹着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
沈临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股味道他忘不了。就在昨天晚上,青石镇,回春堂。一样的腥甜,一样的黏腻。
他一把将豆子从床上拽起来,塞进了桌子下面。
“别出声。”
他低声说道,然后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见正殿那边的屋檐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那东西像一块黑布,无声无息地飘在屋脊上,然后忽然动了。
它往下坠,像融化了似的从瓦片上淌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又迅速凝成了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
是有了人形的什么。
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沈临渊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记得这张脸。
昨夜青石镇上空,从黑雾中飞出来的那个东西,就是这张脸。
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那东西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他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院子,直直地看向沈临渊所在的厢房。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两块快要熄灭的炭。
沈临渊从门缝后退开,轻手轻脚地退到桌子旁,把豆子往更深处推了推。然后他蹲下身,手按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灌进了他的鼻腔,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袍子拖过青砖地面的声音,干燥的布料摩擦着粗糙的石面,嘶嘶地响。
那声响从院子的另一头缓缓移过来,经过正殿,经过那条死狗,然后停在了厢房外面。
沈临渊透过木板门的缝隙,看见了袍角,黑色的,边缘破烂,沾满了干涸的血和泥。
那东西就站在门外。
距离他不到三步。
豆子在桌子下面蜷成了一团,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门外的动静停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火烧塌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那袍角才又动了,它缓缓转了个方向,然后拖过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慢慢移向了庙外。
沈临渊不敢动。他蹲在地上,看着门缝里的袍角一寸一寸地消失,看着月光重新铺满了那片青砖地。
风停了。
腥甜的气味还在,一点一点地被夜风吹散。又等了很久,等那股味道彻底消失,等外面的树重新开始沙沙响,沈临渊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
他走到窗户边,从破洞往外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月光照着正殿的山神像,那张模糊的石头脸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他没有开门。
回到床边,他把豆子从桌下抱了出来,放回床上。豆子浑身冰凉,一直发抖,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睡吧。”沈临渊说。
豆子闭上了眼睛。沈临渊在床沿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塘里的火焰慢慢变小,变暗,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
外面的月亮移到了屋顶的破洞上面,在屋里投下了一小块光斑。沈临渊盯着那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了门口。
天还没亮。
豆子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把目光投向床边,沈临渊还在那坐着,背对着他,像一块石头。
“沈大哥。”
“嗯。”
“我想起来了,”豆子说,“昨天夜里来的那个东西,我见过。”
沈临渊转过身来。
“在镇上。它从我家的屋顶上走过去。”豆子的声音很平缓,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它走过去的时候,我爹正好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沈临渊沉默了片刻。
“不说了。”他站起来,“我们天亮就走。”
他说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怀里的玉简、水葫芦、昨天剩下的一点肉干。他把肉干用草叶子重新包好,塞进豆子怀里,然后推开了厢房的门。
晨光洒进了院子。
他走到院子里,在正殿门口停了一下。正殿的门还敞着,山神像的脚边,老者的尸体还趴在那里。昨天夜里那个东西从他头顶上飘过去,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沈临渊走进正殿,把老者的衣服整了整,然后在地上抓了一把香灰,撒在他身上。
他不会念经,也不会做法事。在回春堂的时候,师父教过他一句话。
“黄泉路上,莫回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正殿。
豆子站在院子里等着他。晨光照在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把那层泥灰照得清清楚楚。
沈临渊走到庙门口,弯腰检查了一下那只死狗。一夜过去,狗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发了黑,但昨天他漏看了一样东西,狗的前爪是伸开的,爪子里抓着什么。
他掰开那只僵硬的爪子,拈出了一小片东西。
一片青黑色的鳞片。
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很薄,中间微微凸起,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沈临渊把鳞片翻过来,背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已经干了,闻不出明显的味道。
他看了片刻,把鳞片揣进了怀里,站起了身。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