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修好后，中年男人特意绕回超市，又买了一包烟，靠在门口歇脚，瞥了眼对面冷冷清清、连个遮阴地方都没有的鲜邻门店，由衷感慨：“还是你们有人情味，有树荫能歇脚，还帮街坊搭门路。那家门店就知道死板做生意，连个落脚乘凉的地方都不留，谁愿意多往那边凑？”

　　蔡老板闻言淡淡一笑，没多搭话，心里却清楚，做街坊生意，拼的从来不止是商品价格。

　　鲜邻眼看这边人气旺盛，也跟着在门口支起凉茶摊，不锈钢大桶里浮着冰块，看着格外解暑。撑了两把大遮阳伞，红色伞面，底下摆一溜塑料凳，比对面蔡老板的折叠椅看着还齐整。

　　可巷子里的人路过时扫一眼，脚步没停——遮阳伞挡住的是日头，挡不住那股从柏油路面蒸上来的热气。

　　伞底下坐不到十分钟，后背还是湿的，塑料凳晒得烫手，坐上去得先拿手摸一下。而且两把伞撑死了罩住四五个人，来晚了只能蹲在伞沿边上半晒半阴。

　　蔡老板那棵槐树，树冠撑开比四把遮阳伞还大，树荫底下有风，叶子一摇，热气就散一层。

　　路人端着温吞的凉茶在鲜邻伞下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走到对面树荫底下去了。树荫这东西，不是撑几把伞就能比得过的。

　　入伏之后，暑气愈发蒸腾，中小学也放了暑假。街巷里早晚上下学的学生人流一下子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整日在巷子里遛娃乘凉、闲聊打发时间的大爷大妈。

　　蔡老板在店门口树荫下腾出一小块空地，铺了块旧地毯，摆上一小箱积木和几本旧画报。免费供街坊孩子玩耍翻看。

　　老人带孙子路过，孩子往地毯上一坐就不肯走，老人趁孩子玩积木的工夫进店转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两袋零食一包烟。

　　蔡老板时不时过去把踢散的积木拢回箱子里，把翻卷了边的画报压平。

　　称重积分活动和免费绿豆汤的热闹，差不多前后脚搞起来的。几周下来，每逢周三早上，店门口树荫下总会自发聚起一小拨人：有专程来称体重打卡攒积分的，有遛弯顺路看排行榜更新的，还有几个常客凑在一起互相攀比瘦身成效的。

　　这群人大多站着聊几句就散了，偶尔有人拐进店里买瓶水，大多还是空着手，看完热闹就走，人气现在有了，但是留不住消费。

　　吴奇周三过来送货，靠在车门上，静静看了片刻。蔡老板从店里出来，递了根烟：“这帮人在这站一会儿就散了，光凑人气，留不住进店。”

　　“绿豆汤是下午纳凉聚人的，早上得有吃食才能把人拴住。”吴奇接过烟，朝巷口拐角望去。

　　那边有家开了多年的早餐铺，主打手工蒸包、现磨豆浆，味道在街坊里口碑极好，老板姓方，大伙都顺口叫他老方。

　　此刻铺子里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白气，门口排着一溜人，有人拎了包子就走，有人蹲在路边趁热吃。

　　蒸笼正冒着腾腾白气，门口排着一溜人，有人拎包就走，有人蹲在路边趁热吃。

　　“老方的包子豆浆做得地道，你可以跟他谈谈，在店里捎带代售早饭。另外你再在树荫下多摆几张桌子、马扎，放两副象棋供人免费对弈，既能留人坐下消遣，又能聚住人气。人一旦停下脚步、有地方落脚闲聊，自然就不着急走了。”

　　蔡老板听后，转头就去找老方。

　　老方正趴在案板上揉面，肩膀一拱一拱的，围裙上沾了厚厚一层干面粉。

　　蔡老板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从明天起，你每天给我备十五个包子、五杯豆浆，周三超市会员日人流大，咱们就再加量。你一向只做零售，给我算个实在批发价就行。我对外售价跟你店里保持一模一样，绝不加价也不降价，不跟你抢生意、搞竞争。我天天现钱拿货，当天没卖完的，都由我自己消化处理，不用你操心损耗。”

　　老方听完，愣了一下，有点意外：“我向来只做门口零售，从没往外批过货，还真没定过什么批发价。”

　　蔡老板笑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跟你商量，你按成本加一点薄利，给我一个专属批发价就行，大家街坊生意，都有的赚。”

　　老方手上揉面没停，抬眼略带犹豫：“你拿我批发价，按市价零售，中间差价都归你？那我岂不是少赚了？”

　　“你别只盯着这点儿批发零售差价看。”蔡老板语气实在，“这批货本来就不抢你门口的熟客，等于帮你凭空多走销量。我零售跟你统一价，不低价乱行情、不跟你抢生意，也不会刻意压你的批发价。我本来就不靠卖包子豆浆赚小钱，就是想把早上称重、散步遛弯的老人留住。他们在我那买完早饭坐下歇脚，多半会顺路进店逛逛粮油杂货，我赚的是后面连带的生意，远比这点早餐小钱要多。”

　　老方心里暗自掂量一番，既能多走货，还能蹭上超市的稳定人流，稳赚不亏。

　　他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搭，松了口：“行，就按你说的来。包子一块、豆浆一块五，这是零售价。批发价我给你这个数，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乱传，免得其他熟客有意见。平日就按你说的量备货，周三再加倍，剩下的归你自己处理，我不回收、也不留隔天货。”

　　“没问题。”

　　当天晚上，蔡老板提前收拾妥当，从库房翻出闲置的加厚泡沫箱，擦洗干净晾干备用。往后每天把包子、豆浆放进箱里，再盖层厚被子捂紧保温就行。

　　第二天一早，蔡老板在超市门口，腾出一块干净角落，把保温箱和豆浆桶摆放整齐。

　　泡沫箱上贴了张手写标签：老方手工包子，巷口早餐铺直供，每日限量，售完即止。价目标得明明白白，和老方门店一个价。

　　吴奇再来送货时，正好撞见一位老太太称完体重，拐进店里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

　　树荫下早已摆好了桌子马扎，还放着两副象棋，不少老人围坐在一起对弈闲聊。

　　老太太找了个空位慢慢吃完早点，看着旁人下棋唠了几句家常，转身又回超市，走进货架里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生抽。

　　望着老太太走远的背影，看着树荫下面，坐那下棋闲聊的街坊，吴奇淡淡道：“包子豆浆挣的是小钱，再加上摆桌放象棋留人消遣，真正值钱的，是让人愿意停下脚步、愿意进店闲逛的那几步。”

　　蔡老板收拾着空了大半的保温箱，笑道：“老方今早还说，放我这儿每天多销十几份，比守着自家门口等客省心多了。我这摆上桌椅象棋，也把遛弯的老人都留住了，人气越来越旺。”

　　“他走他的量，你留你的人。”吴奇道，“卖早饭聚人气，摆象棋留住人，互相借力，这才是街巷联盟抱团做生意的道理。”

　　吴奇坐在蔡老板店门口的折叠椅上，把这段时间的东西记在本子上：

　　先是套餐，把不同商品绑在一起打折促销。对面抄了套餐，他跟蔡老板说上储值锁客。储值刚稳下来，对面又抄储值，蔡老板问跟不跟，他说不跟，转而搞抽奖破冰。

　　对面跟着抽奖，他过去蹲了两个多钟头，回来说：“那边掏出来的球一拧全是‘谢谢参与’，奖品集中在一等奖上。你这边摸到洗衣液的拎着往回走，碰见邻居还替你宣传。小奖普惠比大奖诱惑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