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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招贤馆策问取士 谯周观星论客星(中)

武侯梦 甄铭 3231 2026-05-21 04:31

  却说谯周接了丞相手令,不敢怠慢,即刻收拾行装,随使者前往五丈原。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年约五旬,身材清瘦,面容古朴,三缕长须飘然胸前,一副老学究模样。他师从名儒杜琼,精通天文星象、经学典籍,尤其擅长占星之术,能观天象而知人事。他在蜀中颇有名望,被尊为“蜀中第一学者“,门下弟子数十人,遍布益州各郡。

  然谯周虽为学者,却非书呆子。他心怀天下,关心民生,对时政有独到见解。他眼见蜀中连年北伐,百姓疲惫不堪,国库空虚,心中忧虑已久。此次招贤馆策问,他本不欲参加——自己年过半百,无意仕途,然念及国事维艰,又听说丞相不拘一格取士,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未曾想,一篇策论,竟引起了丞相的注意。

  从巴西到五丈原,路途遥远,翻山越岭,走了半月有余。这日,谯周终于抵达五丈原大营。

  诸葛亮早得通报,命人在营门外相迎。谯周入得大营,见营寨整齐,旌旗鲜明,士兵精神抖擞,不禁暗暗赞叹——丞相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他被引至中军大帐,只见帐中陈设简朴,一几一榻,书卷堆积,别无长物。诸葛亮端坐于案后,羽扇轻摇,白袍飘逸,虽然面容清癯,然目光炯炯,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度。

  谯周上前,躬身行礼:“草民谯周,拜见丞相。“

  诸葛亮起身相迎,虚扶道:“允南先生不必多礼。先生大才,亮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谯周见丞相如此谦逊,心中一暖:“丞相过奖。草民一介书生,何敢当丞相如此礼遇?“

  诸葛亮笑道:“先生不必过谦。先生那份策论,亮已拜读。'因民之欲,因时之宜'八字,可谓切中时弊。先生主张休养生息,与亮急于北伐之策虽有不同,然其心系百姓、为国深谋,亮十分钦佩。“

  他命人看座,又命姜维上茶。二人相对而坐,开始了长达三日的深谈。

  第一日,谯周开门见山,直言己见:“丞相,草民斗胆,有一言相告。蜀中之地,不过益州一隅,民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然自先帝驾崩以来,连年北伐,征发不息,百姓苦不堪言。草民游学各郡,亲眼所见——田间少壮劳力,村中尽是孤寡老幼;赋税沉重,百姓食不果腹;兵役繁重,家家皆有亡人。如此国情,如何再经得起连年征战?“

  诸葛亮静听,面色凝重,却不打断。

  谯周继续道:“草民以为,治国之道,在于安民。民安则国安,民富则国富。若能先休养生息三年,充实府库,安抚百姓,待国力强盛,再图进取,方为长久之计。若急于北伐,恐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诸葛亮放下羽扇,缓缓道:“先生所言,亮岂不知?然先生有所不知——亮之所以急于北伐,非为一己之功,实乃情势所迫。曹魏据天下十之七八,国力远胜于我。若任其发展,再过十年,魏强蜀弱之势将更加悬殊。届时即便我蜀中国富兵强,亦难与魏抗衡。若不趁此良机进取,只怕坐失良机,悔之晚矣。“

  谯周摇头:“丞相此言差矣。以弱胜强,非一朝一夕之功。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方灭吴国。周文王积德累仁,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丞相何不效法古人,先安内而后攘外?“

  诸葛亮微微一笑:“先生引勾践、文王之例,甚善。然先生有所忽略——勾践之时,吴国骄横,不修内政,勾践方有可乘之机;文王之时,纣王暴虐,天下离心,文王方得三分天下。然今日之曹魏,曹叡虽病,内政清明,司马懿老谋深算,治国有方。若不趁其内乱之际进取,待其安定,便再无机会了。“

  二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直至日落西山,方罢。

  第二日,谯周带来一卷文书,双手奉上:“丞相,草民昨晚彻夜未眠,写下此文,名曰《仇国论》。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接过,展开细看。只见文中写道——

  “因馀之国小而庶民疲,敌大之国广而兵力盛。小国欲胜大国,非一朝一夕之功,须积年累月,蓄力待发。若以疲弊之民,抗强盛之敌,犹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昔高祖困于项羽,然能转败为胜者,以其有萧何守关中,源源不断地供给粮草兵员。今蜀中无萧何之才,无关中之地,岂可轻举妄动?“

  诸葛亮看完,眉头微蹙:“先生此文,文采斐然,论据充实。然先生将亮比作困兽犹斗,未免太过悲观。“

  谯周正色道:“丞相,草民并非悲观,乃实事求是。草民祖居巴西,世代耕种,深知百姓之苦。蜀中之地,山川险固,易守难攻。若丞相以此为根基,内修政理,外和诸戎,养民十年,待天下有变,再一举出击,必可成事。若如今这般连年征战,恐未到天下有变之日,蜀国便已民穷财尽,不攻自破了。“

  诸葛亮点头:“先生此言有理。然亮问你——若魏国不出乱子,咱们再等十年,魏国更强,咱们更弱,届时如何?“

  谯周沉吟道:“魏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自然愈久愈强。然天道循环,盛极必衰。曹魏看似强大,然内部矛盾重重——宗室与外戚之争、士族与寒门之斗、鲜卑匈奴之患,皆埋藏着祸根。只要咱们守住蜀中,静待其变,必有可乘之机。“

  诸葛亮若有所思:“先生是说,咱们应守而不攻,静待魏国内乱?“

  “正是。“谯周斩钉截铁,“若用三年休养生息,三年巩固内政,三年积蓄力量,最后三年伺机而动,岂不胜过连年征战、疲于奔命?“

  诸葛亮沉默良久,走到帐口,望着帐外。帐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远处秦岭山脉如一条巨龙蜿蜒。他背着手,独立风中,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背影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毅。

  “先生之策,稳健有余,进取不足。“他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亮明白先生的苦心——先生是为百姓着想,为社稷深谋。然亮受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有丝毫懈怠。先帝之志,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亮续命一纪,便是上天给亮完成此志的机会。若亮坐守蜀中,不思进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帝于地下?“

  谯周听了,也不禁动容。他站起身,走到诸葛亮身旁,低声道:“丞相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草民斗胆再问一句——丞相续命一纪,十二年光阴,能做几何?曹魏强大,非一战可胜;东吴狡诈,非一盟可固。丞相纵有通天彻地之才,以一隅之地抗天下之强,胜算几何?“

  诸葛亮转头看他,目光深邃如海:“先生问得好。胜算几何,亮亦不知。然亮知道——不战,必亡;战之,尚有一线生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亮若坐守待毙,便是辜负了先帝、辜负了天下。“

  二人相对无言,唯闻帐外风声呜咽。谯周看着诸葛亮那张清癯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位丞相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孤独——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他争辩;举国上下,唯他一人承担。这份孤独,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

  第三日,谯周请辞。临行前,他握住诸葛亮的手,低声道:“丞相,草民三日内与丞相辩论,受益匪浅。丞相之志,天地动容。然草民有一句私语,须当面告知丞相——丞相气色虽好,然一纪之期转瞬即过。十二年,弹指一挥间。愿丞相且惜此身,为国自重。不可太过操劳,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诸葛亮一眼,那目光中满是忧虑和关切。

  诸葛亮心中一凛,他从谯周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占星家对未来的预感,是透过天象看到的某种不祥之兆。

  “先生此话何意?“诸葛亮追问,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

  谯周犹豫片刻,似在心中权衡,低声道:“丞相,草民昨夜观星,发现天象有异。此事关重大,容草民回去细细推算,再向丞相禀报。“

  说罢,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诸葛亮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谯周是蜀中第一占星家,他的天象之学神鬼莫测。他说“天象有异“,必有缘由。

  “一纪之期转瞬即过……“诸葛亮喃喃自语,“十二年,真的够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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