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亮,沈文轩和石红英就出发了。
石大山借来了村里的毛驴,让石红英骑着,沈文轩在前面牵。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去县城,上一次是为了给林晓梅拿药,这一次是为了给沈文轩的父亲找药。两次都是救人,两次都是大雪封山,两次都是前途未卜。
“文轩,你冷吗?”石红英在驴背上问。她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沈文轩。
“不冷,你围着吧。”沈文轩摇头。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是王大勇借给他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很厚实,挡风。
“俺不冷,你牵着驴,更冷。”石红英坚持把围巾套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红色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有淡淡的皂角香。
沈文轩没有再推辞。他确实冷,手脚都冻僵了,但心里是暖的。有石红英在身边,有她的关心,有她的帮助,他觉得,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雪已经化了大部分,露出底下泥泞的土路。毛驴走得很吃力,沈文轩也走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鞋都会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沉甸甸的泥土。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十里路,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到县城时,已经是中午了。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街上人不多,大都行色匆匆,穿着臃肿的棉衣,脸色冻得通红。石红英的表哥在县医院工作,他们直接去了医院。
县医院也很小,只有一栋二层小楼,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的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中药味。
石红英让沈文轩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找表哥。沈文轩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痛苦的表情,听着他们压抑的呻吟,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信中的描述,想起了那个需要进口药才能活下去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石红英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穿白大褂的男人。男人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
“文轩,这是俺表哥,杨文彬,县医院的内科医生。”石红英介绍,“表哥,这是沈文轩,俺跟你提过的知青。”
杨文彬打量着沈文轩,目光在他白皙的皮肤、鼻梁上的眼镜、虽然破旧但质地不错的军大衣上停留了片刻,点点头:“沈同志,你好。红英跟我说了你父亲的情况,咱们去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二楼,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杨文彬让沈文轩和石红英坐下,自己倒了三杯热水。
“沈同志,你父亲得的是什么病?需要什么药?”他开门见山地问。
沈文轩把母亲信中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杨文彬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沈文轩说完,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沈同志,不瞒你说,你父亲需要的这种进口药,别说我们县医院,就是省城的大医院,也未必有。”他说得很直接,“这种药是国外产的,国内不生产,只有少数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有特殊渠道才能弄到。而且……很贵,非常贵,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沈文轩的心沉到谷底。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医生这么说,还是像挨了一记重拳。
“那……那还有别的办法吗?”他声音发颤。
杨文彬想了想,说:“你父亲是心脏病,需要进口药,说明是严重的心肌梗塞或者心力衰竭。这种病,除了药物,还需要静养,需要营养,需要避免刺激。可你父亲在审查中,这些条件都不可能满足。”
他顿了顿,看着沈文轩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沈同志,我说句实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不光是病不好,是处境不好。在这种处境下,就算有药,也未必能救过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文轩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石红英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圈也红了。
“表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她哽咽着问。
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在省城医学院有个同学,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也许他有门路。但这种药,就算有门路,也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且……还需要有人去省城拿,来回要好几天,路上也不安全。”
“多少钱?”沈文轩抬起头,擦干眼泪。
“至少这个数。”杨文彬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沈文轩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块,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三千块要不吃不喝攒七八年。而他,一个知青,一个月的工分折算成钱,还不到十块。三千块,他攒一辈子也攒不到。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他喃喃地说。
“我知道你没有。”杨文彬说,“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你可以想办法借,但我要提醒你,就算借到了钱,拿到了药,也未必能救你父亲。而且,你去省城拿药,万一被人发现,会有麻烦。你父亲在审查中,你这样做,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希望,绝望;可能,不可能;救父亲,害父亲……这些矛盾在沈文轩脑海里激烈斗争。他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四周都是黑暗,都是寒冷,都是无助。
“文轩,咱们先回去,慢慢想办法。”石红英轻声说。
沈文轩木然地点头。他现在脑子很乱,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决定不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想。
杨文彬送他们下楼,在门口,他忽然叫住沈文轩:“沈同志,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您问。”
“你父亲……是不是叫沈家昌?”
沈文轩心里一紧,警惕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报纸。”杨文彬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可能……”
他没说完,但沈文轩明白了。可能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沈文轩低声说,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但沈文轩感觉不到温暖。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文轩,你别太难过,咱们再想办法。”石红英追上他,握住他冰冷的手。
沈文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石红英,没有这些关心他的人,他可能早就垮了,早就撑不住了。
“红英,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又说谢。”石红英别过脸,但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咱们先回去,路上慢慢说。”
回去的路更难走,因为两个人心里都装着沉重的事,都沉默着。毛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走得很慢,很沉重。
走了大约十里路,天开始阴了,又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石红英把围巾解下来,给沈文轩围上,自己只戴了顶破旧的棉帽。
“你戴着吧,我不冷。”沈文轩想把围巾还给她。
“让你戴你就戴。”石红英很坚持,“你是城里人,不抗冻。俺在这长大,习惯了。”
沈文轩没有再推辞。他知道,这是石红英表达关心、表达心意的方式,简单,直接,但真诚。就像她为他做的一切,不华丽,不浪漫,但实实在在,让人安心。
“红英,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忽然问。
石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文轩,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难事,很多坎。有些坎,能过去;有些坎,过不去。过不去的坎,就得学会接受,学会扛着。”
“接受?怎么接受?那是我父亲,生我养我的父亲,现在生命垂危,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怎么接受?”沈文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俺不是让你不管,是让你想开点。”石红英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已经尽力了,大家都尽力了。枣花娘拿出她攒了多年的钱,知青们拿出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俺表哥也答应帮忙。这些,都是心意,都是努力。但这些努力,能不能救你爹,得看天意。”
“天意……”沈文轩苦笑,“我不信天意。如果真有天意,为什么好人要受苦?为什么我父亲那样一个勤勤恳恳、从未做过坏事的人,要受这样的罪?为什么?”
“俺也不知道。”石红英摇头,“但俺娘说过,人活一世,该受的苦,一样都少不了。该享的福,也一分都不会多。苦的时候,咬牙挺着;福来的时候,好好珍惜。这就是命。”
命。沈文轩想起父亲也常说这个词。父亲说,沈家能有今天,是命;现在遭此大难,也是命。人不能跟命争,只能顺应,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而为。
也许,父亲早就看开了,早就接受了。所以他在信中说“无大碍”,所以他在审查中还能保持镇定,所以他在病危时还让母亲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回去。
父亲在尽他最后的力,保护他,不让他涉险,不让他为难。
而他,能做什么?他能为父亲做什么?
“红英,我想回上海。”沈文轩忽然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石红英愣住了:“回上海?可是你母亲说……”
“我知道母亲不让我回去,我知道回去可能有危险,我知道我可能见不到父亲。”沈文轩打断她,“但我必须回去。就算见不到,就算有危险,我也要回去。我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来了,没有忘记他,没有抛弃他。我要让母亲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有儿子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我也要回去。”
石红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决绝,知道他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她沉默良久,轻声说:“好,你要回去,俺陪你。”
“不,你不能去。”沈文轩摇头,“上海现在很乱,很危险,你去了,我不放心。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回来。”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大家,有你们的支持和祝福。”沈文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红英,你在这儿,就是我的后盾,就是我的家。无论我走到哪儿,无论我遇到什么,只要想到你在这儿,想到这个家在等我,我就有力量,有勇气。”
石红英的眼泪涌了出来。这是沈文轩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他的情感,他的依赖,他的……归属。
“好,俺等你。”她用力点头,“不管多久,俺都等你。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两人一驴,在雪地里艰难前行,但心里,都有了方向,有了决定。
回到石峁村,天已经黑了。沈文轩没有回知青点,而是直接去了石红英家。他要和石大山商量回上海的事。
石大山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抽了整整一袋烟,才开口:“文轩,你想回去,我理解。但这事儿,难。你现在是知青,是石峁村的人,要离开,得层层批准。而且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要去上海,更难批。”
“我知道难,但再难我也要试试。”沈文轩说,“石队长,您帮帮我,给我开介绍信,我去公社,去县里,一层层申请。不管多难,我都要试试。”
石大山看着他倔强的脸,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被批评,甚至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我准备好了。”沈文轩说。
“那好,明天我就给你开介绍信。”石大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文轩,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有担当。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福气。”
沈文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头:“谢谢石队长。”
那一夜,沈文轩没有回知青点,而是在石红英家住下了。石红英给他收拾了炕,铺了干净的褥子,点了炕。但沈文轩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回上海的事,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未来。
深夜,门轻轻响了。石红英端着热水进来:“文轩,还没睡?”
“睡不着。”沈文轩坐起来。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石红英把碗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沈文轩接过碗,小口喝着。水很烫,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红英,等我从上海回来,我想做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事?”
“我想在石峁村办个真正的学校,不只教认字,还教算术,教语文,教历史,教这些孩子更多的东西。”沈文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枣花有天分,不能埋没了。还有其他孩子,他们也应该有上学的机会,有看世界的眼睛。”
石红英看着他,眼睛也亮了:“好啊,这个想法好。俺帮你,俺虽然没文化,但能出力,能跑腿。咱们一起,把学校办起来。”
“不只是学校,我还想帮村里改善医疗条件。”沈文轩继续说,“你一个人,太累了,要看那么多病人。我想请杨医生来村里看看,培训几个年轻人,当你的助手。还想弄点基本的医疗器械,弄点常备药。这样,村里人看病,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文轩,你……”石红英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对俺们这么好?”
“因为你们对我好。”沈文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枣花娘把她攒了多年的钱给我,乡亲们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我,你把心都掏给我。这些好,我都记着,一辈子都记着。我要报答,不是用钱,是用心,用行动,用我的一辈子。”
石红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沈文轩怀里,紧紧抱住他:“文轩,你真好,真好……”
沈文轩也抱住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她的颤抖,她的真心。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家,什么是根,什么是——归处。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个地址,而是一些人,一些情感,一些记忆。根不是血脉,不是姓氏,而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为之奋斗、为之扎根的土地。归处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而是心之所在,情之所系,魂之所安。
而石峁村,石红英,这些善良的人们,这片温暖的土地,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归处。
无论他走到哪儿,无论他经历什么,他都会回来,回到这里,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他选择、也被选择的地方。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白天的痕迹,也孕育着春天的希望。
沈文轩搂着石红英,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异常平静。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未来依然未知。但他也知道,他不再迷茫,不再孤单。他有方向,有目标,有爱的人,有要守护的东西。
父亲的事,他要尽力,但不再强求。他能做的,是尽人事,听天命。而他能把握的,是眼前的生活,是身边的人,是心里的那份温暖和坚定。
他会回上海,看望父亲,安慰母亲,尽一个儿子的本分。然后,他会回来,回到石峁村,回到石红英身边,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也许艰难,也许平凡,但真实,踏实,有意义。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这就是他认定的——归途。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沈文轩闭上眼睛,在石红英温暖的怀抱中,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春天来了,黄土高原上开满了野花。他和石红英并肩站在山梁上,看着孩子们在新建的学校里读书,看着病人们在新建的卫生所看病,看着乡亲们在绿油油的田里劳作。
阳光很好,风很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而在远方,上海的方向,父亲和母亲也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在说:文轩,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
只要好好的,就有希望。
只要好好的,就有明天。
只要好好的,就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