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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克服万难回家探亲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5952 2026-04-25 15:46

  正月二十,沈文轩拿到了回上海的通行证。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盖了三个红章:石峁村生产队、黄土坡公社、榆林县革命委员会。每一个章,都是一道坎,都是一次求人,一次解释,一次保证。石大山陪着他跑了三天,说了无数好话,送了两只老母鸡、二十斤小米,才换来这张纸。

  “文轩,这是你一个月的假,路上要走五六天,到了上海最多能待半个月,就得往回赶。”石大山把通行证递给他,表情凝重,“记住,到了上海,别乱跑,别惹事,看完你父亲就回来。现在外面乱,你一个人,要小心。”

  沈文轩接过通行证,纸张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斤。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那里还装着枣花娘给的十几块钱,知青们凑的五十多块钱,和林晓梅的玉镯、陈建国的手表、李卫东的棉鞋——这些东西他没舍得当,这是大家的心意,他要留着,当作念想,也当作警醒。

  “石队长,谢谢您。”他深深鞠躬。

  “谢啥,应该的。”石大山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去吧,跟你母亲说,石峁村的人,都盼着你父亲好起来。等你回来了,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沈文轩重重点头。他背上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诗经》,一些干粮,还有石红英连夜烙的饼。饼是白面的,里面夹了芝麻和糖,是石峁村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石红英烙了十张,让他路上吃。

  “路上小心,到了就给俺写信。”石红英送他到村口,眼睛红红的,但强忍着没哭,“俺等你回来。”

  “嗯,我一定回来。”沈文轩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要好好的。”

  “俺知道。”石红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沈文轩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块钱,和一些全国粮票。钱是皱巴巴的毛票,粮票也皱巴巴的,显然攒了很久。

  “这……这是你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石红英别过脸,“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你那些钱,是给你爹看病的,不能动。这些是俺的,你花着不心疼。”

  沈文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布包仔细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放。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通行证,钱,粮票,玉镯,手表,棉鞋,还有一颗沉甸甸的、装满了牵挂和决心的心。

  “我走了。”他说。

  “嗯,走吧,别误了车。”石红英挥挥手。

  沈文轩转身,大步朝公社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看到石红英站在村口的身影,看到那棵老槐树,看到那些窑洞,看到这片他生活了半年、已经深深融入血脉的土地,他可能会走不动,可能会改变主意。

  但他必须走。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他自己。他要去见父亲最后一面,要去告诉父亲,他在陕北很好,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他要让父亲放心,让父亲知道,无论沈家遭遇什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好好活着,好好走下去。

  雪已经化了大部分,但路依然泥泞。沈文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书房里那盏台灯,母亲弹钢琴的侧影,枣花冻得通红的小脸,石红英温暖的笑容,老栓叔粗糙的手,石大山黑红的脸,王大勇和林晓梅互相扶持的身影……

  这些画面,这些人,构成了他这半年的人生,也重新塑造了他这个人。他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变成了能吃苦、能干活、能教书、能担事的青年。他从一个迷茫、抗拒、逃避的知青,变成了有方向、有目标、有担当的劳动者。他从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变成了石峁村的一员,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根。

  这一切,他要告诉父亲。他要让父亲知道,沈家没有垮,沈家的根,在黄土高原上扎下了,发芽了,生长了。

  走到公社,已经是下午了。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就发走了。沈文轩在车站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上车,摇晃了三个时辰,到了县城。从县城到省城,又是一天一夜的火车。从省城到上海,是两天两夜的硬座。

  这一路,沈文轩几乎没有合眼。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是母亲独自垂泪的样子。他吃不下,石红英烙的饼,他只吃了半张,剩下的都留着,他要带回上海,给父亲吃,给母亲吃,告诉他们,这是陕北的饼,是一个叫石红英的姑娘烙的,是一个好姑娘,是他……是他心里的人。

  火车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是灰蒙蒙的天空,是偶尔闪过的村庄,是面无表情的旅客。沈文轩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半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从上海到陕北,心里充满了迷茫、恐惧、抗拒。而现在,他从陕北回上海,心里装满了牵挂、决心、希望。

  同样的路,同样的车,同样的人,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就是成长吧。沈文轩想。成长不是年龄的增长,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经历苦难后的蜕变,是承担责任后的成熟,是找到方向后的坚定。

  火车进入江苏境内时,下起了雨。江南的春雨,细密,缠绵,和陕北粗粝的雪完全不同。沈文轩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想起了上海,想起了家,想起了那些被雨打湿的梧桐叶,想起了弄堂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近乡情更怯。沈文轩忽然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离家越近,他心里越慌,越怕。怕见到父亲病重的样子,怕见到母亲憔悴的样子,怕见到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可能已面目全非的家。

  但他必须面对。这是他作为儿子,作为沈家人的责任,也是他作为一个已经长大的人,必须承担的命运。

  正月二十六,傍晚,火车终于驶入上海北站。

  沈文轩提着行李,随着人流下车。站台上挤满了人,嘈杂,混乱,空气中有煤烟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这一切,和半年前他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喧嚣,不一样的是氛围——站台上的标语更多了,口号更响了,人们的表情更紧张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熟悉的街口,一时有些恍惚。上海还是那个上海,高楼,电车,霓虹灯,拥挤的人群。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变得陌生了,遥远了,像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在陕北,在石峁村,在那个有窑洞、有黄土、有质朴人们的村庄。

  他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夫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蹬车就走。沈文轩坐在车上,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心里却没有回家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车在沈家公馆门口停下。沈文轩付了钱,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虽然已经被撕开,但痕迹还在。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他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是吴妈。

  “吴妈,是我,文轩。”沈文轩急忙说。

  吴妈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少爷?真是少爷?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父亲。吴妈,我父亲怎么样?我母亲呢?”

  吴妈打开门,把他拉进去,又赶紧关上门,压低声音:“少爷,你……你怎么敢回来?太太不是写信让你别回来吗?”

  “父亲病重,我必须回来。”沈文轩走进院子,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花圃里的花都枯死了,假山倒了半边,石凳东倒西歪,地上有碎玻璃,有烧过的纸灰。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劫难。

  “老爷……老爷在医院,太太在陪着。”吴妈抹着眼泪。

  沈文轩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快步走进客厅,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没了,墙上挂画的地方留下方形的印子,地上有搬动重物留下的划痕。只有墙角还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那是从前放在储藏室里的,不值钱,所以才没被拿走。

  “少爷,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吴妈说。

  “不用,吴妈,你告诉我,我父亲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看他。”

  “在华山医院,但……但少爷,你可能进不去。”吴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是……是被监管的病人,有专人看着,不让探视。太太也是求了很久,才被允许每天去送一次饭,但只能待十分钟,不能说话,不能接触。”

  沈文轩的心沉到谷底。他想到父亲的情况可能不好,但没想到这么糟。监管,看守,不许探视——这不是治病,这是囚禁。

  “吴妈,我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太太每天下午五点去医院送饭,七点回来。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瘦弱的身影走进来——是母亲。

  半年不见,母亲老了十岁不止。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肘部打着补丁,手里提着一个空饭盒。

  “妈……”沈文轩声音哽咽。

  母亲抬起头,看到沈文轩,愣住了,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看了他很久,仿佛在确认是不是幻觉,然后猛地冲过来,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文轩……文轩……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啊?谁让你回来的?”她又哭又喊,拳头捶打着他的背,很轻,很无力。

  “妈,我回来看父亲,看您。”沈文轩也哭了,紧紧抱着母亲瘦弱的身体,“您别担心,我请了假,手续都齐全,没事的。”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母亲推开他,泪流满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父亲是什么情况?你回来,不是添乱吗?万一……万一被那些人知道了,把你扣下怎么办?把你和你父亲关一起怎么办?啊?”

  “妈,您别急,我有通行证,是正规手续。”沈文轩从怀里掏出通行证,递给母亲看,“您看,三个章,都齐全。我就是回来看看父亲,看看您,看完我就走,不惹事。”

  母亲接过通行证,仔细看了又看,这才稍微平静下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文轩,你……你瘦了,黑了,但……但结实了。在陕北,受苦了吧?”

  “不苦,妈,我在那儿很好。”沈文轩扶着母亲在破沙发上坐下,“乡亲们对我很好,我有工作,有朋友,有……有牵挂的人。我过得很好,您别担心。”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担忧:“文轩,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以前你在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现在……现在看着像个男子汉了。”

  “妈,父亲到底怎么样?您跟我说实话。”

  母亲沉默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缓缓说:“你父亲……是心肌梗塞,很严重。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抢救过来了,但心脏功能很差,需要做手术,但医院不敢做,说要等上面批准。现在就是用药维持着,但那种进口药,很难弄,很贵。家里的钱,都被抄走了,我……我把能卖的都卖了,但还是不够……”

  “妈,我带了钱。”沈文轩从怀里掏出那些钱,放在母亲手里,“这是石峁村的乡亲们凑的,是知青们凑的,虽然不多,但能应急。药的事,我再想办法。”

  母亲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钱,看着那些毛票,那些粮票,眼泪又掉下来:“文轩,这些……这些是……”

  “这是枣花娘攒了多年的钱,是她准备给女儿做新衣、给儿子交学费的钱。这是石红英攒的粮票,是她舍不得吃攒下的。这是王大勇、林晓梅、陈建国、李卫东……那些知青们凑的,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沈文轩一件一件地说,每说一样,心里就疼一下,“妈,您看,有这么多人关心我们,帮助我们。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朋友,有亲人,在陕北,在上海,都有。”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些钱,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温暖。

  “妈,我想去看父亲,您带我去。”沈文轩说。

  母亲摇头:“不行,你去不了。医院有专人看着,不会让你进的。”

  “我一定要去。”沈文轩很坚持,“哪怕远远看一眼,哪怕递上一杯水,我也要去。我是他儿子,他病了,我回来了,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来了,没有忘记他,没有抛弃他。”

  母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那……那我明天带你去试试。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进不去,就回来,别硬闯,别惹事。”

  “我答应您。”

  那一夜,沈文轩和母亲挤在那张破沙发上,盖着一条薄被,说了一夜的话。沈文轩讲他在陕北的生活,讲石峁村的人们,讲枣花,讲石红英,讲他教书的事,劳动的事,成长的事。母亲静静地听着,时而流泪,时而微笑,时而抚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那个石红英姑娘,是个好姑娘。”母亲轻声说,“等这一切过去了,带她来上海,妈想见见她。”

  “嗯,一定。”沈文轩说。他心里想,等这一切过去了,他要带石红英来上海,也要带母亲去石峁村,看看那片土地,看看那里的人们,看看他选择的——归处。

  天快亮时,母亲才睡着。沈文轩看着她憔悴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这半年,母亲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父亲的病,家庭的变故,外界的压力,内心的恐惧……而她,一个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柔弱女子,硬是扛下来了,没有垮,没有倒。

  这就是母亲。平时看着柔弱,真遇到事儿,比谁都坚强。因为要保护孩子,保护家,没得选。

  沈文轩想起石红英的话。是的,女人都这样。母亲是这样,石红英是这样,枣花娘是这样,天下所有的母亲,可能都是这样。

  他轻轻起身,给母亲盖好被子,走到窗边。天蒙蒙亮了,上海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有鸽子飞过,留下悠长的哨音。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铛铛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而这一天,对他,对他的家庭,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要去看父亲,要告诉父亲他在陕北的一切,要告诉父亲他长大了,能担事了,有方向了。他要让父亲放心,让父亲知道,无论沈家遭遇什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沈家的根没有断,沈家的精神没有倒,沈家的希望——还在。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勇气。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石红英,为了石峁村的乡亲们,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坚强,必须勇敢,必须——好好地走下去。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命运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归途。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这个破碎但依然有温度的家。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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