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沈万里像无数个早晨那样，撕掉了墙上挂历的一页纸。

　　这一声脆响，代表着万里手表店在晨光里，又迎来了全新的一天。

　　1999年3月15日。

　　今天对于像他这样的个体户来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

　　消费者权益保护日。

　　沈万里把从去年4月开始做生意以来遇到的所有次品货，全都翻了出来。

　　有的是他在销售之前发现的、因为运输或储存问题而产生的残次品，有的是顾客买回家后几天就出了问题的不合格品。

　　虽然有一部分手表可以和厂家进行协调更换，但是也还有一部分手表不被厂家承认，只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吃灰。

　　积累的时间长了，问题手表居然有足足三十五枚之多。

　　李晓霞搬出一张折叠桌，在手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摆好，又找来一把小巧乌黑的铁锤。

　　就在上周，县里的工商局两位领导找上了门，和沈万里谈了一番心。

　　两位领导虽然没有明说什么指示，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例行谈话。但沈万里还是能够从他们拐弯抹角的言语中听出意味。

　　领导们反复强调，今年县里要举办盛大的“3·15”晚会，会重点表彰一些优秀的商家，还会严厉批评一些售卖伪劣产品的商家。

　　其中一个领导又强调，万里手表店如今可是人民路上的一块亮眼的招牌，一定要发挥表率作用。

　　沈万里是何等人精，自然听出他们话里有话，推断出他们希望自己能搞出一些动静来，带个好头，向假冒伪劣的商品大声说不。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很快就想出这个视觉效果最好、最引人注目、最能彰显决心的办法。

　　太阳越升越高，县里那家广告公司也及时为他送来了一幅立牌海报。

　　海报上赫然是几个硕大的艺术字：“争做诚信商家，抵制伪劣产品”。

　　再然后，沈万里干脆直接翻出来一枚扩音喇叭，把这句标语录了进去，然后反复播放。

　　双管齐下，这番行为果然吸引了路上大部分的行人。

　　哪怕他们并不缺手表，看到万里手表店这般大张旗鼓的宣扬，也想围过来一探究竟。

　　在确认围观的人群已经足够多后，沈万里这才大声向所有围观者宣布，万里手表店将会在今天上午，分三批次销毁所有存在质量问题的手表。

　　万里手表店还会坚决履行自身义务和责任，带头遵纪守法、带头销售物美价廉、符合标准的高质量商品。

　　李晓霞也适时端来一只铁盆。

　　沈万里举起第一枚石英手表，对着围观的人群展示一圈：“这块手表是机芯存在做工问题，是我们的一位顾客买回家后第二天发现的。现在我们会向所有人展示，我们是如何当场销毁这些残次品的。”

　　“啪啦——”

　　沈万里手起锤落，很快就把那枚石英手表砸了个稀巴烂。

　　一堆破碎的零件静静躺在铁盆里，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了一阵惊呼，很快就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一枚手表，是秒针的耦合度存在异常，也就是说他没有办法准确地指在刻度上。”沈万里举起第二块石英手表，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宣布。

　　此言一出，倒是引得不少人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腕表。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自己戴着的手表也有这样的问题，只是大家伙平常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再加上身边不少人的腕表也有类似问题，也就得过且过。

　　随着几声脆响，第二块手表又被沈万里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次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加激烈的掌声。

　　就这样，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沈万里砸毁了足足25枚存在质量问题的手表。

　　围观人群的热烈反应固然让他高兴，店内李晓霞成功开下数单也让他颇为满意。

　　但真正让他最在意的是，县电视台两个摄影师和一个记者，在他的店外周围拍摄了足足一个小时。

　　眼看时间快到中午，沈万里毫不含糊，按照预定的计划指挥着李晓霞从店内抱出来一枚红彤彤的抽奖箱。

　　再接着他大声向人群宣布了规则：今天上午一共销毁了25枚劣质手表，手表店按照5:1的比例，向今天所有的观众发放抽奖券，其中有5张抽奖券里写的是“恭喜中奖”。

　　而凭借中了奖的抽奖券，就可以进店挑选任意一款100元以内的手表，不需要付钱直接带走。

　　这一举措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欢呼雀跃，就连已经准备离开的记者团队，也赶紧折返回来继续跟拍。

　　从清晨一直忙活到傍晚，围观的人群这才缓缓散去。

　　李晓霞一边收拾打扫，一边好奇地询问沈万里，今天是赚了还是亏了，在她的印象里，今天似乎没能卖出去多少手表，但却砸掉了好多，也送出去了好多。

　　沈万里的答复却让她大感意外。

　　“今天赚了一百万！”

　　“啊？”李晓霞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脸茫然地看着丈夫，“这是什么意思？开玩笑嘛……”

　　沈万里却不紧不慢地分析起来：

　　今天销毁了35枚石英手表，这些手表的成本价平摊下来大约是20元一枚，这么算下来损失了大约700元。

　　今天抽奖送出7枚手表，由于人们都很务实，选择了最贵的100元款式，这也可以近似看作是损失了700元。

　　今天售出了25枚手表，扣除成本后利润大约是1500元。

　　乍一看，今天夫妻俩折腾一整天只赚了100块。

　　但实际上，今天通过这一系列举动在县城里的消费者们面前赚足了眼球，也立足了口碑。

　　而电视台记者的跟拍，让他的宣传更加广为人知。

　　“所以说我今天一分钱也没有亏掉，我也不是只赚了一百块钱。”沈万里笑着拉下店门口的卷帘门，“恰恰相反，今天我赚了一百万。但其实一百万也不一定能买到口碑和人的真心。”

　　李晓霞眨了几下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就像魔术师一样，总能冒出这些新奇的东西……”

　　“嗯对……世纪末的魔术师。”

　　沈万里盯着墙上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