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的旧修车铺在主街往南的方向，再走两条街，靠近铁路的那边。

　　林墨花了二十分钟走到那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区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条街吞没。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歇业”两个大字，字迹已经褪色，边缘生锈。门口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落满了灰，轮胎里积着雨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旁边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有人用喷漆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看起来像是某个帮派的标记，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林墨站在街对面，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观察了五分钟。

　　修车铺旁边的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巷口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灯泡的暖黄色，一闪一闪的，像是电压不稳。

　　有人在里面。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绕到巷子后面，从另一条路接近那扇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丝。他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靠近那扇铁门。

　　他蹲在垃圾桶后面，盯着那扇门。垃圾桶的铁皮冰凉，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但他没有动。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他五十多岁，瘦高个，肩膀窄窄的，像一根竹竿。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了。穿着一件旧夹克，夹克上有几个破洞，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系着。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眼袋。

　　林墨认出了他——不是从原身的记忆里，而是从米奇给他的那张纸上。纸上有德里克的驾照复印件，照片是好几年前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瘦，头发还是黑的，但五官没变。就是这个男人。

　　德里克没有跑远。他藏在修车铺后面的小房间里，就像维克托藏在当铺的阁楼里一样。没钱的人，跑不远。

　　林墨没有动。他看着德里克把垃圾袋扔进巷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往回走。德里克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腿在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

　　铁门关上了。那丝光还在，一闪一闪的。

　　林墨蹲在垃圾桶后面，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有三个选择。

　　第一，直接冲进去，抓住德里克，把他绑起来，带到米奇面前。但这有风险——德里克虽然瘦，但毕竟是成年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比林墨的大腿还粗。林墨断过的肋骨还没好利索，左边侧身的时候还会疼，不一定打得过。而且他身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把没开刃的小刀，吓唬人可以，真打起来没用。

　　第二，跟踪德里克，找到他藏钱的地方，把钱拿走。但德里克欠米奇一万二，跑了一年多，如果手里有钱，他早就离开芝加哥了。他没钱，所以藏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他藏了几百块，那也不够还债，对米奇来说没有意义。

　　第三，跟德里克谈判。让他自己去找米奇，承诺分期还钱。米奇不一定同意，但林墨可以从中斡旋，让米奇看到他“能办事”的能力。这比带一个还不起钱的穷鬼回去更有价值。

　　林墨选择了第三种。

　　他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铁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了。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窄巷子里回荡。

　　门开了一条缝。德里克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眯着，适应外面的光线。他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恐惧——那种躲了很久的人特有的表情，像一只被追了一路的野猫，随时准备逃跑。

　　“你谁？”德里克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一个想帮你的人。”林墨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米奇让我来找你。但他不知道我找到了。”

　　德里克的脸色变了。那种恐惧从眼神蔓延到整张脸，嘴唇发白，颧骨上的皮肤绷紧了。他想关门，林墨用脚抵住了门缝。

　　“别关。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跟你谈的。”

　　德里克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在颤抖，瞳孔收缩，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慢慢把门打开了。

　　林墨侧身钻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只有七八平米。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上面全是污渍。墙角堆着杂物——一个破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一条薄毯子；一个便携式电炉，旁边放着几个罐头和半袋面包。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照得德里克的脸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罐头食品的味道。林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不想让德里克觉得他有威胁。

　　“你欠米奇一万二。”林墨说，“跑了一年多。你躲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南区不大，认识你的人不少。你那个前女友翠西，虽然搬走了，但她跟别人提过你。米奇的人只要多问几个人，就能找到这里。”

　　德里克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钱。”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修车铺倒闭的时候，我把所有钱都赔进去了。欠供应商的钱，欠房东的房租，欠工人的工资。能卖的我都卖了，连工具都卖了。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两天吃一顿。”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打零工。”德里克抬起头，眼眶红了，“帮人搬货、洗车、扫地。什么都干。一天几十块，够吃饭。运气好的时候能赚一百，但那样的日子不多。”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米奇要的不是你的命。他要的是钱。如果你能还，他不会动你。米尔科维奇家的规矩是收钱，不是收尸。”

　　“我还不起。”德里克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万二，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分期还。每个月还一点。你打零工，一个月能赚多少？”

　　德里克想了想。“大概一千出头。扣掉吃饭和房租——这里没有房租，水电费我偷接的邻居的——能剩四五百。”

　　“那你每个月还米奇四百。一年还清。我去跟米奇谈。”

　　德里克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光，绝望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丝希望。

　　“米奇会答应？”

　　“不一定。但我会让他答应。”

　　德里克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林墨说，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米奇让我找到你，或者找到你的钱。我找到了你。但我带一个活人回去，比带一笔钱回去更有价值。米奇不缺一万二，他缺的是能用的人。如果你能每个月还四百，你就是个说话算话的人。米奇喜欢说话算话的人。”

　　德里克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互相绞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能保证米奇不动我？”他问，声音很轻。

　　“不能保证。但我能帮你谈。你自己躲在这里，永远不是办法。你躲了一年多，还要躲多久？两年？五年？一辈子？南区就这么大，你迟早会被找到。”

　　德里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行。你去谈。谈成了，我每个月还四百。一天都不拖。”

　　林墨握了一下他的手。德里克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但那只手冰冷、干燥、微微发抖。

　　“别跑。”林墨说，“你跑了一次，跑不了第二次。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墨转身离开，走出铁门，走进巷子里。

　　夜风很冷，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堂那盏灯透过来的微弱光线。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他手里有了德里克的下落。但这只是第一步。他需要让米奇同意分期还款的方案，否则他带回去一个还不起钱的人，米奇不会满意。

　　林墨把手插进口袋，往米尔科维奇家走去。

　　路上经过那家废弃的便利店，乔伊的“办公室”已经完全空了。应急灯不在了，沙发也不在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烟头和空啤酒瓶。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一张旧报纸哗哗响。

　　林墨没有停留。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