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直接去米尔科维奇家。

　　他先回了酒吧，坐在后厨的塑料凳子上，把谈判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米奇不是乔伊，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点头。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德里克每个月还四百，一年还清。对米奇来说，一万二变成四千八——时间拉长了，总额没有增加，但现金流稳定了。米奇不缺这一万二，他在乎的是有人欠他钱不还这个事实。如果德里克能按时还钱，米奇的面子保住了，钱也收回来了。

　　但林墨不能只谈德里克。他要让米奇看到，他能处理的不只是这一笔坏账。

　　米奇的放贷业务，坏账率至少百分之四十。那些跑路的人，不是真的跑远了，是躲在南区的某个角落里，像德里克一样苟延残喘。林墨能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谈分期，把死账变成活账。这才是他的价值。

　　想清楚之后，林墨站起来，走出酒吧。

　　米尔科维奇家的灯还亮着。客厅里只有米奇一个人，歪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看到林墨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找到了？”

　　“找到了。”林墨没有坐下，站在米奇面前，“德里克藏在旧修车铺后面的小房间里。他没钱，跑了一年多，一天只吃一顿饭。”

　　米奇喝了一口啤酒。“没钱？那他拿什么还？”

　　“分期。每个月还四百，一年还清。”

　　米奇盯着他看了几秒。“四百？一年才四千八。他欠我一万二。”

　　“他还不起一万二。你把他打一顿，他还是还不起。你把他腿打断，他更还不起。你让他每个月还四百，一年之后你拿回四千八。剩下的七千二，你继续追，或者当坏账核销。”林墨看着米奇的眼睛，“四千八比零多。”

　　米奇把啤酒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

　　“你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是帮你。”林墨说，“你的坏账不止德里克这一笔。南区有多少人欠你钱跑了？十个？二十个？你手下的人懒得追，因为追的成本太高。但如果有人专门帮你追呢？一个一个找出来，谈分期。每个月几百块，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米奇没有说话。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飘散。

　　林墨继续说：“德里克是第一个。你给我两周，我找他。现在找到了，我还能让他开始还钱。你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等着收钱就行。第二个、第三个，我可以继续找。你手下的人不愿意干的活，我干。”

　　米奇把烟掐灭在啤酒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林墨看了很久。

　　“你几岁？”

　　“十七。”

　　“十七岁的小孩，跑来跟我谈生意？”

　　“不是谈生意。是谈工作。”林墨说，“你缺一个会算账的人。我帮你要账，你付我工资。公平交易。”

　　米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你小子胆子不小”的笑。

　　“工资？你要多少？”

　　“不要固定工资。我帮你追回来的钱，你拿八成，我拿两成。德里克每个月还四百，你拿三百二，我拿八十。不多，但够我活着。”

　　米奇歪着头看他。“你只要八十？”

　　“八十够吃饭。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位置。”林墨说，“在你手下做事，比在外面流浪强。你吃肉，我喝汤。但汤要热。”

　　米奇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更长一些。他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林墨矮半个头，但压迫感很强，像一块压下来的石头。

　　“你就不怕我哪天不高兴，把你扔出去？”

　　“怕。”林墨说，“但怕没用。我能让你高兴。”

　　米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躺椅坐下。他拿起啤酒瓶，发现空了，扔到一边。

　　“行。德里克的事，按你说的办。每个月四百，一年还清。他敢跑，我找你。”

　　“他不会跑。”林墨说，“他跑了一年多，已经跑不动了。”

　　“第二个呢？你说的第二个、第三个，你打算怎么找？”

　　“一个一个找。先从你手头的坏账名单开始。你把欠钱跑路的人的名字和旧地址给我，我去查。”

　　米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扔给林墨。

　　“这里面记了十几个人。有些欠得多，有些欠得少。你自己看。”

　　林墨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名字、金额、旧地址、借款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的，最晚的是半年前的。

　　“多长时间？”

　　“一个月。你能找出三个，让他们开始还钱，我就正式用你。”

　　“成交。”

　　林墨把笔记本装进口袋，转身要走。米奇喊住了他。

　　“亚历克斯。”

　　林墨停住。

　　“别让我失望。”

　　“不会。”

　　林墨走出米尔科维奇家。夜风很冷，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教堂那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十几个人。一个月。找出三个，让他们开始还钱。

　　他需要先去找德里克，告诉他米奇同意了。然后从笔记本上挑三个最容易找到的人下手。

　　林墨加快了脚步。

　　旧修车铺后面的小房间里，德里克还坐在那张折叠床上，没有睡。他看到林墨进来，猛地站起来。

　　“米奇怎么说？”

　　“同意了。每个月四百，一年还清。这个月月底之前交第一次。”

　　德里克的脸放松了一点。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开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坐回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月底之前交不出钱，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交得出。我明天就去找活干。修车、搬货、什么都行。”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站在巷子里，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汤米·奥布莱恩。欠款金额：八千。借款日期：一年前。旧地址：南区橡树街四七号。

　　林墨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明天，去找汤米。

　　他往阿尔比恩酒吧走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垃圾袋哗哗响。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出生证明的回执。

　　七百多块。一张回执。一个笔记本。一个月时间。

　　林墨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