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医院的路上柚子叽叽喳喳个不停，缠着温斯特问东问西。

　　“大王大王，你见过星星吗？”

　　“大王大王，那边的世界好玩吗？”

　　“大王大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大王大王，在那边有没有想柚子，柚子和大家都很想大王。”

　　“大王大王……大王大王……”

　　她说个没完，似乎想把自己的思念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柚子走得不快，没几步就出了一身汗，她和魔王城的其他人一样，刚刚脱离重度营养不良不久，身子还很虚弱。

　　见柚子越走越慢，温斯特索性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能和自家大王近距离接触，对柚子来说这本来应该是件让她高兴的好事，但此刻的柚子却显得闷闷不乐。

　　小孩子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温斯特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对她问道：“不高兴吗？”

　　“嗯。”柚子重重点头，发出闷闷的鼻音。

　　她抓着温斯特的衣服，眼圈红红的，她委屈地说：“大王走得太快了。”

　　“？”

　　温斯特不明所以。

　　“大王走得太快了。”柚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样能和柚子在一起的时间就变短了。”

　　这难得的偶遇在柚子眼中太过珍贵，她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女孩话里的感情是如此真挚而诚恳，反应过来的温斯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往常他所熟悉的那套说辞，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愣在原地，随后把柚子往上托了托。

　　就连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任性都显得是这样的懂事，这让温斯特感到胸口发闷，他抿着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柚子见他不说话，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微小的距离，恳求道：

　　“能走慢一点点吗？就一点点就好，柚子不会耽误大王多少时间的。”

　　“好！”

　　温斯特果真放慢了脚步，柚子见状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魔王城内不分昼夜，明亮的灯光充斥着整座小城，温斯特抱着瘦小的柚子漫步在街头，排列的路灯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照出一道道交错的影子。

　　柚子很轻，抱起来就像抱着一堆干柴，不费力气，但是咯手。

　　这还是温斯特头一回和魔王城内除了歌莉娅她们以外的小魔族如此近距离的长时间接触。

　　“大王……”柚子在他怀里轻声哼唧着。

　　“以后能不能多来看看我们……”

　　“好。”

　　温斯特回应着。

　　柚子想了想，又摇摇头，收回了先前的那句话。

　　“如果……如果大王累了的话，也不用来看我们，大王要好好休息。”

　　“大王……”

　　“大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柚子不想失去大王。”

　　“柚子不想大王像维尔汀姐姐一样……”

　　温斯特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其实没有那么忙，人品也并不像柚子他们想的那么好。

　　他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好人。

　　看着怀里的小猫一样眯着眼睛的柚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惭愧。

　　嘴抿得更紧了。

　　他并不像魔王城内的小孩子们看到的那样，无时无刻不在为救亡图存而奔走……

　　那些漫无目的的尝试，更多的时候更像是逃避。

　　他在害怕，他害怕看到这些孩子的惨状，更怕自己无能为力。

　　他恐惧和他们接触。

　　每当他们用那种充满希望和信任的眼神投来注视，每当他们用哀求和绝望的目光向他祈祷……

　　他就感到……无与伦比的煎熬。

　　时间每流逝一秒，他的煎熬就更甚一分。

　　在魔王城这个令人绝望的烂摊子面前，他屡屡碰壁。

　　拯救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希望也不过是水中捞月的徒劳。

　　巨大的压力层层累积，在又一次失败之后……

　　他逃跑了。

　　丢下自己那可笑的蒸汽机，丢下他挖不出水的深井，丢下他找不到食物的迷宫……

　　丢下在饥荒中苦苦挣扎的魔族。

　　他逃跑了。

　　他跑得是那样远……

　　那样远。

　　他发疯般地冲进了传送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丢下一切责任，朝着远方狂奔，奔向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的远方，直到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虚空的侵蚀，直到意志濒临崩溃。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在虚空中已经比过去任何一次走的都远。

　　在那个他所能抵达的极限之地，他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唾弃命运的不公，他怒斥世界的残酷，他对自己的行为发自内心地厌恶，又对这一切悲剧感到出于灵魂的绝望。

　　就在他打算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虚空之中时，他听到了哭声。

　　断断续续的，满含压抑与委屈的哭声。

　　他循着哭声找去，竟发现了一条不易察觉的通道。

　　穿过通道……他发现通道之后的世界之中，魔素是如此的充裕，澎湃如大海般的魔素混在空气之中，他苦寻无果的希望竟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无法抑制地情绪在胸口激荡，太多的悲恸，绝望，无力，在这一刻的巨大喜悦面前，酿成了一种难以压抑的酸涩，让他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

　　温斯特，喜极而泣。

　　拿出自己仅剩的一点钱财，他向着通道对面的主人发出了哀求。

　　“……求你了，别赶我走。”

　　…………

　　“大王？大王？”

　　柚子歪着头，用枯瘦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魔王的脸颊。

　　大王的脸是滚烫的，但看上去又那么苍白。

　　他的目光聚焦在虚空中，眉头紧缩，但看上去似乎又是舒展的，柚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表情。

　　她学着大王的样子挤眉弄眼，但只做出了几个丑丑的鬼脸。

　　学不来大王的柚子泄气地叹息，她最后将头埋在温斯特的怀里深吸了一口，然后用力地摇晃起他的肩膀。

　　“大王！我们到啦！”

　　被柚子从走神状态中打断的温斯特猛然惊醒，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栋纯白的建筑面前，巴洛克风格的拱顶之上，用镂空的石质板材雕刻出十字标志。

　　白色的柔光从十字之中透出，洒在他身上，带来几分虚幻的冰冷之感。

　　为了培育小魔族的审美，霍普在这些小细节上很是烧了一番算力，几乎抄走了她数据库中所有名家的设计。

　　柚子从温斯特怀中跳下，在地上蹦跶两下，伸伸胳膊伸伸腿，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她指着背后的医院，拿腔拿调地说：“欢迎光临魔王城市立医院，尊敬的魔王大人。”

　　说完她还提起衣摆，做了个歪歪扭扭的淑女礼。

　　柚子的表演还没持续一分钟，就被角落中扑出来的同伴逮捕了。

　　“柚子！魔王大人是大家的！你敢吃独食！”

　　“口瓜！我没有，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