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别院,静室。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颗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涂山特有的“凝神香”,能让人心神安宁。
王权富贵静静地躺在寒玉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胸口处,那道被断剑反噬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依然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他的眉心处萦绕着一团黑气,那黑气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仿佛要钻进他的脑海,吞噬他仅存的意识。
“这就是‘剑心破碎’的后果。”
顾长生站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王权富贵的脉搏上。他的脸色凝重,原本温润如玉的气息此刻变得锋利如刀。
“他的经脉里充满了狂暴的剑气,这些剑气原本是护体的,现在却成了杀人的凶器。如果不是我用‘青木长生诀’暂时压制住,他现在已经爆体而亡了。”
一旁的东方月初听得冷汗直流,他看着床上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道门兵人”,此刻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心中五味杂陈。
“顾先生,富贵他……还能救吗?”东方月初小心翼翼地问。
“能救,但很难。”顾长生收回手,目光深邃,“王权剑意,讲究的是‘心之所向,剑之所指’。他的剑心是因为看到了‘清瞳’的死(幻觉),从而产生了自我怀疑。要救他,必须让他重新相信,他的剑,依然有意义。”
“可清瞳不是没死吗?只要告诉他真相不就行了?”
“没用的。”顾长生摇了摇头,“人在极度绝望时产生的心魔,会屏蔽一切理智。就算你告诉他清瞳活着,他也会觉得那是黑狐制造的另一个幻境。想要唤醒他,必须有人进入他的识海,也就是‘梦境’,亲手斩碎那个让他绝望的幻境。”
“进入梦境?”东方月初眼睛一亮,“这我擅长啊!我在涂山这么多年,虽然没学会什么高深法术,但‘造梦’的皮毛还是懂一点的!顾先生,让我去吧!我和富贵虽然认识不久,但也算是同病相怜,说不定能聊得来!”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进去送死吗?王权富贵的识海现在是一片修罗场,充满了杀戮和绝望。你这点微末道行,进去瞬间就会被他的剑气绞成碎片。”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死?”东方月初急了。
“我去。”顾长生淡淡道,“但我需要一个人护法。而且,我需要一件东西,作为进入他梦境的‘媒介’。”
“什么东西?”
“王权剑的碎片。”
……
片刻后。
顾长生手里拿着一片从王权富贵那把断剑上取下的碎片,盘膝坐在寒玉床前。
“月初,记住我教你的‘天眼通’口诀。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如果看到富贵身上冒出黑烟,就用纯质阳炎烧它,明白吗?”
“明白!”东方月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法诀,一脸紧张地盯着两人。
顾长生不再多言,他将那块碎片轻轻贴在王权富贵的眉心,双手结印,口中低喝一声:“入梦!”
嗡——!
随着一声轻颤,顾长生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化作一道流光,顺着那块碎片,钻进了王权富贵的眉心。
……
【梦境·王权剑冢】
一片灰暗的天空下,是一座由无数断剑堆砌而成的尸山。
天空中飘着血雨,每一滴雨水落在地上,都会化作一只狰狞的黑狐,发出刺耳的尖笑。
王权富贵跪在尸山顶端,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剑。他的眼神空洞,周围围满了被他斩杀的妖怪——有人族的叛徒,有涂山的狐妖,甚至还有……清瞳。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一只断了半截身子的蜘蛛精趴在地上,用微弱的声音哭诉着。她的八只眼睛流着血泪,死死地盯着王权富贵。
“富贵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万水千山吗?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心?”
王权富贵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
“不……不是我……是你……你是妖怪……”
“妖怪就该死吗?!”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无数黑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你们人类,虚伪至极!嘴上说着正义,心里却全是杀戮!王权富贵,你就是个杀人魔!你生来就是为了杀戮,你永远无法摆脱这个宿命!”
“啊——!!”
王权富贵痛苦地抱住头,手中的剑再次举起,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既然我是杀人魔,那我就死在这里!以此谢罪!”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心脏的瞬间——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响彻天地。
一把折扇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剑。
“谁?!”
王权富贵猛地抬头,只见漫天血雨中,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他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黑狐和血雨统统挡在外面。
“顾……顾先生?”王权富贵愣住了。
“醒醒吧,孩子。”
顾长生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少年,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悯。
“这只是一场梦。你所看到的,都是黑狐编织的谎言。”
“谎言?”王权富贵惨笑道,“可是……清瞳她……她真的死在我怀里……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么真实……”
“真实?”
顾长生手指轻弹,一道金光射向那只趴在地上的“死蜘蛛”。
“既然你觉得真实,那就让我来验证一下。”
金光击中了那只蜘蛛精。
“啊!”
一声惨叫,那只“清瞳”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黑狐真面目。
“什么?!”王权富贵大惊失色。
“看清楚了吗?”顾长生指着周围那些被他斩杀的妖怪尸体,“它们都不是真的。它们只是你内心恐惧的投影。黑狐利用了你的善良,让你误以为自己的剑是罪恶的源头。但事实上……”
顾长生走到王权富贵面前,伸手握住了他那把染血的剑。
“剑本无正邪,人心有善恶。你的剑,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如果连你自己都放弃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可是……我守护不了任何人……”王权富贵低下了头,声音哽咽,“父亲把我当兵器,道盟把我当工具。我连一只小小的蜘蛛都保护不了,我还能保护什么?”
“你保护不了她,是因为你的剑还不够快,你的心还不够诚。”
顾长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如同惊雷在王权富贵耳边炸响。
“王权富贵!我问你,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最强的道门兵人……”
“错!”
顾长生猛地一挥手,周围的尸山血海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那是你父亲的期望,不是你王权富贵的道!告诉我,你王权富贵,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我……”
王权富贵迷茫了。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穿过层层迷雾,传进了他的耳朵。
“富贵哥哥……我在等你……”
那是清瞳的声音!
王权富贵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清瞳?!”
“她在现实世界等你。”顾长生指了指天空,那里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现实世界的光芒,“她没死,她被涂山救走了。如果你再不振作,她就真的要变成望夫石了。”
“她……真的没死?”
“我以涂山红红的名义起誓。”顾长生淡淡道,“现在,拿起你的剑。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道盟。是为了去见她,为了去兑现你的承诺。”
王权富贵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的剑,原本漆黑如墨的剑身,此刻竟然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
“为了……见她。”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空洞逐渐被坚定取代。
“我要去见她。我要带她去看万水千山。”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彻梦境。
王权富贵手中的断剑,竟然在顾长生的引导下,开始自我修复。无数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汇聚而来,融入剑身。
“王权剑意……万水千山!”
轰!
一道璀璨的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斩碎了漫天的黑狐和血雨。
整个梦境世界,在这一剑之下,分崩离析。
……
【现实·涂山别院】
“噗!”
王权富贵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从寒玉床上弹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惊恐,但很快,那惊恐就变成了惊喜。
“清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原本破碎的剑心,此刻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醒了?”
顾长生收回按在他背后的手,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入梦对他消耗极大。
“顾先生……”王权富贵看着顾长生,眼中充满了感激,“我……我刚才……”
“不用说了。”顾长生摆了摆手,接过东方月初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你的剑心虽然重铸了,但还很脆弱。接下来的日子,你需要在涂山静养。”
“静养?”王权富贵急了,“不行!我要去找清瞳!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受伤了?”
“急什么。”
东方月初从角落里跳了出来,一脸得意,“放心吧,清瞳妹子好着呢。虽然受了点惊吓,但有容容姐在,她死不了。倒是你,刚才差点就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震碎了,要不是顾先生舍命救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舍命救我?”王权富贵愣住了,转头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损耗了一点修为罢了。倒是你,王权富贵,你要记住今天的教训。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幻境。有的幻境是美好的,让你沉沦;有的幻境是恐怖的,让你绝望。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让你停下脚步。”
王权富贵沉默了许久,然后郑重地向顾长生磕了一个头。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富贵……没齿难忘。”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顾长生扶起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醒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吧。对了,月初说他在厨房炖了‘叫花鸡’,虽然我觉得那玩意儿大概率是糊的,但你可以去尝尝。”
“叫花鸡?!”
听到这三个字,王权富贵的眼睛亮了。
他在王权山庄长大,吃惯了山珍海味,却从未吃过这种充满了“江湖气”的食物。
“走!我带你去!”东方月初一把拉住王权富贵,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仿佛多年的老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顾长生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傻子……倒是挺般配的。”
……
【后院·桂花树下】
东方月初和王权富贵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只黑乎乎、散发着焦味的……鸡。
“那个……富贵啊,”东方月初尴尬地挠了挠头,“这鸡……可能火候稍微大了一点点。”
王权富贵看着那只已经碳化的鸡,嘴角抽搐。他拿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鸡直接碎成了几块。
“这就是……叫花鸡?”王权富贵难以置信。
“咳咳,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应该还可以吧?”东方月初硬着头皮撕下一条鸡腿肉,塞进嘴里。
“嘎嘣!”
一声脆响,东方月初捂着腮帮子惨叫:“哎哟!我的牙!这哪是鸡啊,这是石头吧!”
“哈哈哈……”
王权富贵看着东方月初那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笑什么笑!不许笑!”东方月初恼羞成怒,“这可是本大爷的一番心意!你居然敢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王权富贵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柔和,“活着真好。能吃到这么难吃的鸡,还能笑得出来,真好。”
东方月初愣了一下,随即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是啊,活着真好。”他拍了拍王权富贵的肩膀,“以后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有什么事,咱们兄弟一起扛。我东方月初虽然打不过那些老怪物,但跑路的本事是一流的。到时候我背着你跑,保证没人追得上!”
“谁要你背……”王权富贵白了他一眼,但眼中却满是暖意。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不远处的树梢上,顾长生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
“剑心已补,情丝已连。”
他看着远处那两个打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客卿’登场了。王权霸业……你弟弟已经醒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呢?”
夜风拂过,吹起顾长生的衣角。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