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皂坊
赵炎说完这句话,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那两块石头搁在枕头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他摸了一下,凉,但手心发烫。阿九说里面有东西,活的。他信。
窗外,老周没再说话。但赵炎听见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一夜没松开。
天刚亮,帐篷外灰蒙蒙的。赵炎掀开帘子走出来。韩平已经在村口等着,刀已出鞘,十个暗卫站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很紧。
“少爷,今天还进林子?”
“不进。”赵炎说,“今天做别的事。”
韩平愣了一下,没问。他收起刀,跟了上来。
赵炎走到村口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一个圈。“这里,架一口锅。”他又画了一个圈。“这里,堆柴火。”韩平点头,转身去搬石头。
铁角被人抬过来了。他躺在门板上,胸口缠着布条,脸色还白着,但眼睛亮得很。
“公子,要干什么?”
“做肥皂。”
“肥皂是啥?”
“能卖钱的东西。”
铁角不问了。他在北疆跟赵锦玉打过仗,学了一件事——将军家的人说能卖钱,那就一定能卖钱。
狐智从镇上拉回来三大桶油脂。猪油、牛油、羊油混在一起,腥味重得熏人。阿九捂着鼻子跑开了,又跑回来,蹲在旁边看。
“公子,臭。”
“臭就对了。做好了就不臭了。”
赵炎让人架起大铁锅。锅是狐智花两百铜币买回来的,底厚,耐烧。锅下面是石灶,石头是铁角让牛头人从矿上搬来的,码得整整齐齐。
点火。柴火烧起来,噼啪响。
赵炎把油脂倒进锅里。油脂慢慢化开,冒白烟,表面浮着一层黑乎乎的杂质。他拿长勺撇去杂质,动作不快,但很稳。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没擦。
“阿九,草木灰。”
阿九抱着一袋草木灰跑过来。草木灰是狐智从粮商那里弄来的,不要钱,粮商烧火剩下的。赵炎把草木灰倒进锅里,油脂和草木灰混在一起,颜色发黑,像一锅泥浆。
“搅。”
阿九拿起木棍,使劲搅。搅了半柱香,手酸了,换韩平。
韩平接过木棍,面无表情地搅。搅了两下,他说:“少爷,这个比砍人累。”
赵炎嘴角动了一下。“砍人累一下,这个累一天。”
韩平没说话,继续搅。
第一次,太稀了。油脂多了,草木灰少了,倒出来不成型,流了一地。阿九蹲在地上看,说:“像屎。”
赵炎没理她。他把锅刷干净,重新配比。油脂少一分,草木灰多一分。
第二次,太干了。硬得像石头,抠不下来。铁角闻声过来,用手掰了一块,闻了闻。
“公子,这能吃吗?”
“不能吃,能洗澡。”
铁角愣了一下,把石头放下了。他躺回门板上,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炎重新配比。油脂多一分,草木灰少一分,火候小一点。他亲自搅,搅了半个时辰,手酸得抬不起来,但没停。韩平要换他,他没让。他自己搅,搅到锅里冒泡,搅到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淡黄。
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锅里,他没擦。阿九蹲在旁边,盯着锅,小手攥着衣角。
“公子,这次能成吗?”
“能。”
终于,倒出来,成型了。不稀,不干,刚好。赵炎把它倒进木模里,等它冷却。
阿九蹲在旁边,盯着木模,眼睛瞪得圆圆的。
“公子,成了吗?”
“等。”
等了半个时辰。赵炎把木模倒扣,一块淡黄色的东西掉出来。表面光滑,摸着不粘手。阿九凑过去闻了闻。
“公子,好香!”
“当然香。”赵炎切了一块,放在水里搓了两下,泡沫起来了,白花花的,像雪。阿九瞪大眼睛,伸手去接泡沫。
“公子,起泡泡了!”
“当然起泡泡。”
赵炎转头看狐智。“拿去给粮商看。问他,这种肥皂值多少钱。”
狐智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他骑上马,去了镇上。
赵炎蹲在锅边,看着木模里剩下的肥皂。两块,三块,五块。一锅出五块。成本不到五铜币一块,卖五十铜币,十倍利润。五百块就是两万五千铜币,两百五十金币。
够修墙了。够买粮了。够招人了。
傍晚,狐智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嘴咧着,笑得像个孩子。
“公子!粮商说,这种肥皂他没见过。他说如果能量产,有多少收多少!”
“价格呢?”
“一块五十铜币。他说如果量大,还能加价。”
赵炎想了想。“跟他说,第一批做五百块。半个月交货。量大加价的事,第二批再说。”
狐智点头,掏出账本记下来。他写完又抬头看了赵炎一眼。
“公子,粮商问咱们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赵炎说,“告诉他,这是最低价。爱买不买。”
狐智笑了。
夜里,赵炎盘膝坐在帐篷里。二阶后期的斗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昨天又厚了一丝。他闭上眼,一圈,两圈,三圈。经脉发烫,但不疼了。身体适应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他自己感受觉的到——力量在涨,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越灌越满。二阶后期已经稳了,离巅峰不远。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老周还靠在树上,闭着眼。韩平带着暗卫在巡逻,脚步声很轻。赵虎带着老兵们在砌墙。
西墙已经加高了一倍。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缝隙用泥土填满,外面还钉了一层木板。赵炎走过去,敲了敲墙,硬。
“赵叔,辛苦了。”
赵虎放下锤子,擦了擦汗。“不辛苦。比在北疆打仗轻松。”
赵炎没接话。他站在土墙上,往北边看了一眼。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那道光没再出现。天眼楼的人也没再来。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韩平。”
韩平走过来。
“天眼楼第二批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快则七天,慢则十天。”
赵炎没说话。七天。他要在七天内,把肥皂做出来,把墙修好,把实力再提一截。天眼楼第二批人,至少六阶。他现在二阶后期,不够。差太远了。
“从明天开始,暗卫的训练加倍。晚上睡觉不许脱衣服,刀不许离手。”
韩平抱拳:“是。”
赵炎回到帐篷,又盘膝坐下。斗气运转的速度快了一倍。天亮之前,他要再转三十六周天。
因为他自己知道——天眼楼的人快来了。
他闭上眼,斗气在经脉里疯狂运转。疼。但他没停。
窗外,老周的声音飘进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比刚到黄石岭的时候,强了不少。”
赵炎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斗气又快了一分。
那两块石头搁在枕头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阿九说里面有东西,活的。
赵炎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