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豆
宰辅门墙之下,跪拜者众,知心者无。
“相公。”曾布声音吐得很轻,像怕惊扰了那支朱笔,又道:“今日朝会,人心浮动。官家的心思……似乎动了。”
王安石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口枯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渊。
曾布是好友曾巩的胞弟,有这一层关系,王安石对曾布颇为提携。
“西北的军报,你看过没有?”
曾布一怔,旋即道:“来前刚看过。”
“王韶传书,上月吐蕃大将穆尔与结舒克巴集结十万大军,直逼狄道城。”王安石语气平稳,像是在说着家常便饭。
“这仗打起来,损耗的钱财粮食是个无底洞,如今武胜军才取陇右首邑,粮道未通,辎重跟不上,诸事繁重。若辽人这边再起兵戈,边关两线吃紧,朝廷的钱粮立马会捉襟见肘。”
“难呀!”
王安石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曾布来前诸多想问的话,此刻卡在喉咙,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宰辅眼里,从不计较一时之得失,新法即使有诸般不足,但若不改革,国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且变法范围之全面,涉及政治、军事、外交、技术、农业、水利、民生……
华夏上下四千年文明,改革之颠覆,未有如今日之甚者。
旧党攻讦,王雱狂言,辽人讹诈,甚至朝局的动荡,对宰辅而言都只是浩瀚事中的一隅罢了。
“子宣来,可有事?”
曾布拿出折子,递给了王安石道:“相公,翰林院和御史台联袂推荐了两人入迎辽使团,韩维与苏轼,是否让中书门下驳了?”
宋朝以孝治天下,时新党二把手吕惠卿去岁丁忧解职,还未找到夺情起复的机会,王安石等同断一臂膀,更显得有些独木难支,常夜不归家在公廨连轴转。
旧党的道德君子们从能力、品德上挑不出他的毛病,开始攻击他不洗澡,不修边幅。
曾布自诩聪慧,可王安石的心胸志向,为人品行,他自认拍马难及。
王安石沉吟片刻,叹道:“人选并无不妥,司马君实和杨元素些许小心思无伤大雅,你入使团看着,别闹出事来。”
“是!”
宰辅接着手一挥,目光收回案上,点头道:“人选既定,呈给官家吧。”
“是。”
曾布起身,拱手告辞。
待处理完公事,王安石大感疲惫,他口上不说,但心里对王雱朝会所言除了惊诧外,也有难得的欣赏,迫不及待想要父子间会晤一番。
他有种错觉,王雱或许已经不需要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了。
“年轻好呀,大郎,希望你不要让为父失望。”王安石捋着胡须,隐约有些兴奋。
当即一扫疲劳,差人备了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王安石府邸在州桥下,麯院街,朱雀门附近。
州桥小吃闻名于汴京,外地人常以为樊楼和潘楼乃京城最地道的美食酒肆。
生活在汴京的老吃家才懂,真正的汴京美味只需一路从桥头吃到桥尾,不带重样。
王安石路过州桥,让管家吴伯买了橙沙团子、滴酥鲍螺,这才回到府中。
他与夫人吴琼育有三子一女,幺儿早夭,老二王旁得了疯病,女儿嫁给了如今中书门下检正诸房公事的吕嘉问。老大王雱不久前患了背疽,夫妻两人着急上火,因此吵了一架。
此时风雪漫路,天已大黑,王雱尚未回来,亦不见夫人吴琼身影。
正待相问时,吴伯往书房努了努嘴:“夫人该在书房。”
王安石问道:“你与我一同回府,如何会知?”
吴伯笑容可掬,回答道:“官人今日有福气了。”
到了书房门前,只见窗纸上透出两道人影,影影绰绰,似乎正凑在一处低语。
王安石不免好奇,他推门而入,一股暖香顿时扑面,却不是平日里惯用的松墨香,而是有些甜腻的脂粉气。
屋内,夫人吴琼正拉着一位年轻女子的手,女子生得眉清目秀,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眶红红的似是哭过。
见王安石进来,吴琼招呼他至身旁,将温婉可人的女子往王安石面前推了推,介绍道:“这女子本是江宁人,因家道中落才流落凡尘,我瞧着她性子温婉,不如予官人作妾……”
王安石将吃食往案上一放,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扫过,又落在妻子脸上。
他昨夜在公廨通宵,这身官服穿了两日未换,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此刻面对这满室的脂粉气,他有些格格不入。
“夫人这是何意?”王安石拉着吴琼到了一旁。
“官人何等聪明,与妾身装糊涂?大郎得了背疽,老二患上疯病,你这支香火若断了,九泉之下如何见爹娘,这小女子屁股大,是个好生养的……”
“夫人。”王安石打断了她道:“好教夫人知道,安石绝无此心!”
吴琼一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轻捶两下他的胸膛,又道:“官人听我说,她夫君运粮失利,家产抄没被卖至京城。我见她可怜,将她赎了出来。”
王安石闻言,对女子道:“夫人心善,既花钱赎了你,岂能让你委身于我,老夫自当给你银两,回去找你丈夫吧。”
“小女子……多谢相公!”女子磕头感恩,眼泪婆娑。
待吴伯送走了女子,王安石才道:“夫人,你诈我?”
吴琼一袭青釉交领窄袖上襦,下配芙蓉长裙,披着袄子,颇为美艳,年轻时她是临川才女,才貌双绝,与王安石是表亲关系。
吴琼闻言,嗔怒道:“给你送上门了,官人不要,辜负了我一片真心也罢了,现在还揶揄我了?”
王安石摇头笑道:“我失言了,因我自小与夫人青梅竹马,愿得一人心呐。”
“这橙沙团子是红豆馅的,很美味。”吴琼对王安石的表现很得意,喜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背于我听。”
两人相坐于案,王安石吟道:“下一句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琼娘吾妻,美之,唯安石一人可知!”
这时,书房外吴伯的声音响起:“官人,娘子,大衙内回来了。”
吴琼笑得花枝乱颤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吩咐道:“让他给老娘滚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