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胖宋:独我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第8章 朋党

  吕公著不愿道:“值得吗?他毕竟是王介甫之子!”

  杨绘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旁人,老夫反倒没了心思拉拢,正是因为他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才值得下注,若能成功策反他对新党无异于釜底抽薪,若事不成,于我们无半分影响。”

  司马光思忖片刻,道:“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故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元素既有此意,老夫不反对。”

  刘述见杨绘不语,遂道:“不如传信给洛阳的文公、富公,请他们帮忙拿个主意如何?”

  “善!”

  杨绘取过纸笔,悬腕许久,笔尖落在剡溪藤纸上。

  与洛阳耆英会的通信并不简单,若是写得太透,不仅犯了越职言事的大忌,更可能成了新党攻讦的靶子,若是写得太浅,又怕他们看不清这背后的玄机。

  杨绘顿笔,于末尾处写上:右录呈钧鉴,敬请太师、相公判。

  信封好交给了刘述,杨绘却依旧愁眉不展,吐出一口浊气道:“中书门下正在拟定使团名单,还需有我们的人看着,这人选需要慎重,诸位可有好的建议?”

  吕公著脾气火爆,主动请缨道:“老夫愿去,我倒是想看看,王雱那小儿得知自己信口胡说之言被真相戳破是怎样的嘴脸?”

  司马光沉吟道:“晦叔不可,你的倔脾气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住,辽使来的是萧禧,极善仗势欺人又笑里藏刀,你俩碰上非得打起来!”

  萧禧在辽国以‘铁血外交官’著称,态度强硬,手段强硬,时任辽国北面林牙承旨、敌烈麻都司副使,时不时拿着大棒敲打下邻国的脑袋,维护辽人的‘霸权’地位。

  杨绘点头道:“晦叔稍安勿躁,此事我倒有中意的人选。”

  司马光道:“元素莫非要亲自出马?”

  “非也,我们几个若现身,官家免不了说我们借此党争,自然不妥。”杨绘摇头,吐出两个名字:“韩持国和苏子瞻。”

  “韩维和苏轼?”

  司马光眉头紧锁,韩维是中立派,当年王安石入京便是他向赵顼大力推荐,不过在新法激进时,亦会据理力争,属于新旧两党又爱又恨的人物,但其身份特殊深受天子信任,公允上不成问题。

  如此关键时刻,旧党在推荐人选上选择了折衷,虽说是无奈之举,也有向天子示好的意思。

  可苏子瞻……

  司马光琢磨着,诚然苏轼是旧党在文坛上的旗帜。

  但此子太愣,向来口直心快,说话嘴比脑袋发散,诗词文章虽久负盛名,于政事斗争却难堪大用。

  其弟苏辙倒是个可造之才,如今苏辙随文彦博在洛阳苦修,来日必有宰相之才。

  念及于此,司马光也口直心快道:“子瞻,难登大雅之堂也。”

  吕公著和刘述点头认可。

  杨绘早有所料,眼中精光乍现:“何须让他登堂,新党势大,此番必不能再落入口舌之争,我们只需让辽使的目的真相大白,且不能让新党从中作梗,如此子瞻那张快嘴可以用上了,他这人藏不住事,若王雱之言有假,半日之内,汴京小报的刻工们怕是都要忙疯了。”

  “老夫要用苏子瞻的真,去试辽人的意,去破王雱的伪。”

  杨绘看向司马光,目光灼灼。

  司马光闭上眼,心中长叹一声,利用苏轼的赤子之心做政治博弈,本是他所不齿的。可如今朝政糜烂,不得已而为之。

  “难怪你还让韩持国去,确实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压着苏子瞻别闯出大祸。”

  杨绘一捋胡须,笑道:“知我者,君实也。”

  吕公著提杯道:“元素兄布局深远,老夫所不及呀,此中辛苦,以茶代酒,敬兄!”

  几人碰杯。

  杨绘见众人点头,心中舒了一口气,旧党人才济济,治世治学的名家辈出数不过来,以他的才能本无望担任此三公之位,但被推到此处,唯有殚心竭力,方能与司马光等人平起平坐。

  这一杯,他亦敬自己。

  ******

  三司省台公廨外。

  曾布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可眼中的焦虑却藏不住。

  “子宣!”

  廊柱后闪出一个人影,邓绾裹着厚重貂皮,见到曾布才刻意地露出里面官袍,脸色在雪色下显得有些发青。

  他压低声音道:“司马光那几个老家伙闭门聊了很久,想必又在琢磨什么花招。哎,今日朝堂之事,我越想越后怕。”

  “王雱今日这出,到底是相公授意的,还是他那疯病又犯了?我们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却被他横插一脚。”

  曾布不想与之交谈,遂道:“我与状元公同样一个脑袋,两只眼睛,你不知我如何知?”

  邓绾是仁宗朝庆历年间的状元,因熟悉西北战事且力挺新法,被擢为同知谏院。

  宋一代,台谏体系为御史台和谏院,旧党掌御史台,新党据谏院,皆有闻风奏事之权。

  邓绾闻言,依旧不依不饶,紧赶几步并肩而行道:“你别装糊涂,你模样长得老实,却生了颗七窍玲珑心,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久在王相公手下办事,岂没有一点消息。”

  曾布停下了脚步,冷哼道:“你我有今天,全靠相公提携,休以为我不知你的龌龊心思,你想凭着那点捕风捉影的猜忌,去摸相公的底?”

  “你再聪明,能比得过相公吗?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自误!”

  邓绾被揭破心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也是为了相公好,子宣你……”

  曾布用眼神截断了他的话,拧着眉头拂袖而去,留下邓绾一人站在公廨外。

  入廨,曾布径直往王安石的值房而去。

  一进门,一股热浪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烧着上好的瑞炭,红彤彤的炭盆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将这屋内的空气烤得焦躁而压抑。

  王安石坐在案后,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浓墨。他并未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公文上勾画,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及这一纸文书重要。

  曾布坐下,目光扫过墙角那架积灰的古琴,那是王安石早年在鄞县时的旧物,案头的砚台,乃是文坛领袖欧阳修所赠。

  这些旧物与案头堆积如山的青苗法、免役法条陈并置,曾布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眼前的宰辅做的当真孤独呀,昔日长者师者所弃,好友同窗所弃,族人兄弟亦公然反对他,文坛宗师欧阳修传他千年文脉他不要,文彦博、富弼、韩琦予他功名富贵不要,司马光邀他修《资治通鉴》名垂青史亦不要。

  唯接过文正公范仲淹变法的星星之火,直到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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