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司令部大楼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藤，在春末的风里像无数干涸的血管。一楼是卫兵室和接待厅，二楼是军官办公室和作战会议室，三楼则是一条只有持特别通行证才能进入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盗门，门后便是日军驻沪司令部的机密档案室。

　　谢临渊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时，被一名少尉引领着穿过二楼走廊，去参加他作为后勤课顾问的第一次例行会议。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卫兵的站位。在经过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时，他看到一个全身戎装的宪兵站在铁栅栏后面，栅栏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日文标牌——“立入禁止”。

　　会议本身乏善可陈，无非是一些关于码头物资调度的例行汇报。但谢临渊在会议结束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以熟悉环境为由，在二楼走廊里多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开在三楼楼梯口的铁栅栏每隔两个钟头换一次岗，换岗的宪兵不是从一楼卫兵室调上来的，而是从三楼内部走出来的。这意味着三楼有独立的警卫轮值系统，宪兵的班次和人数都无法从外部观测到。

　　“谢先生对三楼感兴趣？”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谢临渊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深灰色军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这个人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临渊之前在司令部里从未见过他，但他的眼神让谢临渊本能地想起了藤田——那是一种情报人员独有的、审视猎物般的目光。

　　“只是觉得这栋楼建得不错，”谢临渊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建筑风格，“德国人的手笔？”

　　“英国人的。”那人走近两步，伸出一只手来，“情报课，黑木少佐。久仰谢先生大名。”

　　谢临渊握住了那只手，两人对视的瞬间像是在无声地较量着某种东西。黑木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法简洁专业，不是普通文职军官的软绵绵的礼节性握手，而是带着刻意收敛的试探力道。

　　“黑木少佐客气，”谢临渊松开手，“我刚来司令部，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请多关照。”

　　“那是自然。”黑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谢临渊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更长的一秒，“谢先生在码头上的表现，山本大佐很欣赏。不过我听说藤田君在离职前曾对您有过一些……不太友好的评价。当然，藤田君现在已经被证实有问题，他的评价自然不足为信。”

　　谢临渊听出了这话里的刺。黑木在暗示他知道藤田的指控，但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给他留了一个看似体面的台阶。这种话术比藤田的直接威胁更危险。

　　“藤田先生的评价我不太清楚，”谢临渊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和他合作的时间不长，他对我有误解也很正常。黑木少佐如果有兴趣，以后我们可以多聊聊。”

　　黑木微微点头，端着咖啡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识的门后面——那是情报课的办公室，谢临渊在脑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走出司令部大楼时，谢临渊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排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灯光透出来。机密档案室的每一扇窗户都被从内部封死了，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条需要特殊通行证的走廊。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大楼的初步布局草图，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三楼档案室，独立守卫，轮值规律待查。情报课黑木，需重点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