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头客
沈疏桐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扛着条凳,一个抱着捆竹竿。两人把东西往胡饼摊旁边一放,擦了把汗。
“放这儿?”
“放这儿。”沈疏桐点点头。两个壮汉把条凳摆好,竹竿靠墙码齐,朝沈疏桐抱了抱拳,走了。
唐安全看着那堆东西:“这什么?”
“你猜。”
唐安全看了看条凳,又看了看竹竿。条凳是旧的,凳面上还有干了的漆点。竹竿是新的,青皮上带着竹节处的白霜,像是刚从城外哪个竹园砍的。他没猜出来。
“下雨天,你那炭炉上连个遮挡都没有。”沈疏桐指了指竹竿,“用这个搭个架子,上面铺块油布,下雨也能烤。条凳是给客人坐的。上回我看见孙大娘蹲在墙根吃羊肉串,油滴了一裙子。”
唐安全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这些。这几天光顾着琢磨羊肉怎么切、腌多久、烤几成熟,根本没想过客人怎么吃、下雨怎么办。阿布也没想到——阿布是卖胡饼的,胡饼都是买了就走,从来不需要座位和遮雨棚。
“这些东西——”唐安全看了看沈疏桐,“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我娘以前也卖过吃食。”沈疏桐的语气很平,“下雨天没客人,她就坐在灶边等。等到雨停,菜都凉了。”
唐安全没有说话。
沈疏桐也没再解释。她往竹匾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空了的羊肉串盘子。“羊肉串还有吗?”
“卖完了。”
“一串都没剩?”
“今天两斤羊肉,不到午时就卖完了。”阿布在旁边插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明天打算买三斤。”
沈疏桐看了看唐安全,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误打误撞撞上了树桩的兔子。“你运气倒好。”
“不是运气。”唐安全说。
“那是什么?”
“安息茴香。崇仁坊卖烤羊肉的不止一家,但没人用安息茴香。胡商从西域带过来,汉人嫌味儿冲,不习惯。但跟羊肉搁一块儿,那个冲劲儿就变成香味了。”
沈疏桐想了想,没反驳。
她把条凳往墙根挪了挪,自己坐上去试了试。凳腿有点不平,晃了一下。她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垫在凳腿下,再坐,稳了。
“还行。”她站起来拍拍手,“明天我来吃。给我留五串。”
说完就走了。月白色的衣角在巷口晃了一下,不见了。
阿布看着那堆竹竿和条凳,挠了挠头。“她这是——帮咱?”
“大概吧。”
“为啥?”
唐安全想起沈疏桐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娘以前也卖过吃食。她没有多说,他也没有追问。在常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沈疏桐的过去大概比她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唐安全蹲下来,拿起一根竹竿比了比。搭雨棚需要几根竹竿做骨架,中间横一根,上面铺油布。油布西市有卖的,不便宜,但买得起。羊肉串的毛利已经攒了将近三百文了。
“阿布。”
“嗯?”
“明天买羊肉的时候,顺便买块油布。”
阿布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丫头,看着凶,心是软的。”
唐安全没有说话。
他把竹竿一根根码好,和那两块画满圈的记账木板靠在一起。
第二天,羊肉串又卖完了。
三斤羊肉串了九十二串,不到两个时辰全部卖光。有了条凳,客人可以坐着吃,待的时间长了,买的也多了。以前蹲在墙根吃完一串就走了,现在坐着吃完一串,歇口气,闻着味儿,忍不住又买一串。孙大娘今天坐了半个时辰,吃了八串。
“唐家小子,你这是要发啊。”她抹着嘴,把铜钱一枚一枚数给唐安全,“我当家的要是还在,肯定天天来吃。他就好这一口。”
“您当家的?”
“走了好几年了。”孙大娘站起来拍拍裙子,“要是他还在,我天天给他买五串。不,十串。”
她笑了笑,拎着菜篮子走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孙大娘的笑是铜铃似的,响亮,爽利。刚才那个笑,轻轻的,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唐安全目送她走远,把铜钱收进钱罐。
第一百八十四文。毛利将近九十文。
傍晚,唐安全蹲在院子里搭雨棚。竹竿做骨架,麻绳绑紧,上面铺油布,四角用石头压住。搭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拆了重新绑,又歪了。第三次终于搭正了,看上去像个亭子,虽然简陋,但下雨天烤肉肯定淋不着。
阿布蹲在旁边看了全程,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手艺,比你爹差远了。”
“我爹搭过雨棚?”
“搭过。你爹在的时候,有一年夏天雨多,他搭了个棚子,不光遮雨还遮阳。街坊都爱来他棚子底下坐着,买不买饼都坐。你爹也不赶,还给人倒水喝。”
唐安全看着自己搭的歪亭子。“后来呢?”
“后来你娘没了。你爹就不搭了。”
又是这句话。唐安全发现,关于他爹的很多故事,结尾都是这一句——“后来你娘没了,他就不做了。”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一起埋掉了。
夜里,唐安全躺在铺板上,盯着房梁。
他在想沈疏桐昨天说的话。我娘以前也卖过吃食。下雨天没客人,她就坐在灶边等。等到雨停,菜都凉了。
沈疏桐的娘是将门之后,会舞剑。一舞剑器动四方。后来嫁了人,生了女儿,开始在长安城里卖吃食。下雨天没客人,她就坐在灶边等。等到雨停,菜都凉了。
唐安全翻了个身。屋顶东南角没有漏。阿布新换的茅草严严实实的,月光从窗板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夯土墙上。
隔壁传来石氏的声音:“明天买几斤?”
“四斤!”阿布的声音。
“疯了?四斤卖得完吗?”
“今天三斤不到午时就没了。四斤肯定行。”
石氏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算账。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阿布说了句什么,石氏又笑了,铜铃似的。
唐安全闭上眼睛。
四斤羊肉。明天得早起切肉、腌肉、串肉。铁签子不够了,得再去打二十根。安息茴香也不多了,西市香料铺的老头已经认识他了,每回都多给一小撮。油布底下还得再加一根竹竿,不然风大了会掀。
明天再说。
第三天,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午时前后还晴着,忽然就黑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街上的人四散奔逃。唐安全把炭炉挪到雨棚底下,油布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但炭炉是干的。条凳也被挪到了棚子底下,虽然挤了点,但坐得下人。
两个国子监的生徒正好在摊前买羊肉串,雨一下,走不了了,干脆坐在条凳上慢慢吃。吃完四串,又买了四串。其中一个看着雨幕,忽然念了一句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另一个笑了:“这是雨,不是雪。而且现在是午时,不是晚来。”
“差不多。”
两人笑了起来。唐安全在炭炉后面翻着羊肉串,安息茴香的味道被雨水一激,反而更浓了。雨下了半个时辰,羊肉串卖了三十多串。比平时还好。
雨停之后,沈疏桐来了。
她撑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笔兰草。走到摊前,把伞收了,靠在墙边。
“五串。”
唐安全挑了五串烤得最好的递过去。沈疏桐接过,坐在条凳上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着安息茴香的碎末。
她吃完一串,忽然说:“棚子搭得还行。”
唐安全看了看那个歪亭子。“歪了。”
“歪了也能遮雨。”
她又吃了一串。吃到第三串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我娘以前也搭过一个棚子。比你这个好看。四面还挂了草帘子,冬天挡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签子,“后来被收市钱的人拆了。说挡了路。”
唐安全没有说话。
沈疏桐吃完五串,站起来,往陶罐里丢了十文钱。
“明天还来。”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走了。水蓝色的裙角在雨后的巷子里晃了晃,不见了。
阿布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陶罐里的十文钱,又看了看沈疏桐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唐安全把铁签子一根根擦干净。油布上的积水顺着边沿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青石地面上。
“阿布。”
“嗯?”
“明天买五斤羊肉。”
阿布愣了一下。“五斤?你确定?”
“确定。”
唐安全把擦好的铁签子码进竹筒里。五十根,整整齐齐。
他在想一件事。沈疏桐的娘卖过吃食,搭过棚子,被收市钱的人拆了。后来她不卖了,还是继续卖?沈疏桐没说。但她在下雨天给他送来了竹竿和条凳,还告诉他棚子歪了也能遮雨。
有些话,沈疏桐大概不会说出口。就像她吃饼的姿势——靠在墙边,站着吃,吃得又快又急,像怕有人跟她抢似的。那个习惯,大概也是很小的时候养成的。
唐安全把竹筒放好,走到雨棚底下,伸手推了推那根歪了的竹竿。竹竿晃了一下,但没倒。
还行。
他转身回了屋。明天五斤羊肉,得多腌一会儿。安息茴香得再买三两。铁签子够用了。盐也得补。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唐安全把那两块记账的木板拿出来,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一串圈。一圈又一圈,像羊肉串烤出来的油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