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全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胡饼的香味,是肉香。安息茴香和羊肉混在一起,被炭火一烤,那股味道像一把钩子,从灶台那边伸过来,穿过院子,穿过窗板,直接钩住了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夯土墙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线。雨停了。
唐安全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
阿布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三根铁签子,签子上的羊肉已经烤得滋滋冒油。石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粗陶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你醒了?”阿布头也不抬,“快来尝尝。我自己烤了一串,味道不对。又烤了一串,还是不对。这是第三串。”
唐安全走过去。铁签子上的羊肉串卖相不算好——肉切得大小不太均匀,串得也有点歪,有一块肥肉快掉下来了。但那个味道是对的。安息茴香被炭火一激,辛烈的香气里裹着羊肉的油脂,往鼻子里钻。
他接过一串,吹了吹,咬下一块。
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那股味道紧跟着就上来了——羊肉的膻被安息茴香压住了一半,剩下一半变成了风味。肥肉烤透了,咬下去滋出一小股油,和瘦肉掺在一起,越嚼越香。盐放少了。肉腌的时间也不够,味道只留在表面,没渗进去。但方向是对的。
“怎么样?”阿布盯着他。
“盐少了。”
阿布松了口气:“那还好。盐少了能加。要是你说安息茴香放多了或者肉不对,那就麻烦了。”
唐安全又咬了一块,嚼了嚼。“签子上抹点油。不然烤的时候肉容易粘。”
“还有呢?”
“串的时候一块肥一块瘦挨着。肥肉朝外,瘦肉夹中间。这样肥肉烤出来的油会往下淌,滴在炭上冒烟,那个烟熏味会渗进瘦肉里。”
阿布听得认真,石氏在旁边插嘴:“你以前烤过?”
唐安全顿了一下。“没有。但我见过。”
“见过?梦里见的?”石氏笑了。
“算是吧。”
他没有多解释。
石氏也没追问。当他在说胡话。毕竟他曾掉进过沟里,摔傻了也不奇怪。
当然,在常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大家习惯了不问。
三十根铁签子,一斤半羊肉。唐安全和阿布把肉一块块串好,码在盘子里。唐安全坚持每串五块肉——三瘦两肥,肥瘦相间。阿布说太多了,一串五块肉卖两文钱,一斤半羊肉串了三十七串,光肉本就六十文,加上安息茴香和盐,加上铁签子的本钱,赚头太薄。唐安全想了想,改成了四块肉一串——两瘦两肥。一斤半羊肉串了四十六串。
“四块肉,两文钱。”唐安全把串好的羊肉串码好,“看着少,但味道好。吃了还会再来。”
阿布没有再争。
胡饼摊照常支起来。但今天竹匾旁边多了一个小炭炉。炭炉是阿布从后院翻出来的旧物件,铁皮打的,长方形,不大,刚好能架住铁签子。唐安全把炭火烧旺,等炭面发白的时候,开始烤第一拨。
他把五根羊肉串并排架在炉上。炭火的热浪扑上来,肉串滋滋响,油珠子从肥肉里渗出来,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安息茴香的味道跟着烟一起升上来,辛烈、浓郁,顺着常乐里的巷子往两头飘。
孙大娘是第一个被引过来的。
“什么东西这么香?”她手里还拎着一捆青菜,站在摊前,鼻子动了动,“唐家小子,你又在折腾什么?”
“羊肉串。两文钱一串。”
这么贵?
孙大娘凑近了看。铁签子上的羊肉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安息茴香的颗粒嵌在肉表面,被炭火烤得发亮。她犹豫了一下,掏出两文钱。
“来一串试试。”
唐安全挑了一串烤得最好的递过去。孙大娘接过来,吹了吹,咬下一块。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再来两串。”
孙大娘一个人吃了五串。吃完抹抹嘴,掏出十文钱拍在摊上。“给我儿子带五串。中午热热给他吃。”
孙大娘走后,生意就来了。
先是隔壁巷子的老杨,闻着味道过来的,买了三串。然后是送信的差役,本来只是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被阿布塞了一串试吃,吃完自己掏钱买了五串。再然后是几个在崇仁坊租房住的国子监生徒,穿着青衿,一人买了三串,蹲在墙根下吃得满嘴油光。
不到一个时辰,四十六串羊肉串卖完了。
唐安全数了数钱。九十二文。加上胡饼卖的钱,一上午进账一百四十多文。扣除羊肉本钱六十文、安息茴香和盐大约十文,毛利七十文。铁签子是一次性投入,九十文摊到每天可以忽略不计。
七十文。比单卖胡饼翻了一倍多。
阿布蹲在灶边,把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真成了。”
“明天多买点羊肉。”唐安全说。
“买三斤!”
“先买两斤。看看明天还卖不卖得动。”
石氏中午过来送饭,看见空了装羊肉串的盘子,又看见阿布手里那把钱,圆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明天我去买羊肉。西市肉铺我熟,能便宜两文一斤。”
唐安全把铁签子一根根擦干净,码好。安息茴香剩得不多了,明天得再买点。盐也得补。
傍晚,唐安全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账誊在一块木板上。他不会写毛笔字,用的是阿布记账的法子——画圈。一文钱一个圈,十个圈连一串。羊肉串卖了九十二文,胡饼卖了五十三文,一共一百四十五文。羊肉本钱六十文,安息茴香和盐十文,炭火算五文,毛利七十文。
他盯着那七串圈看了半天。
七十文。够买将近两斤羊肉,或者两斗米,或者补屋顶上那块漏雨的茅草。不大,但这是他来大唐之后,第一次靠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挣到的钱。揉面是阿布教的,烙饼是阿布教的,收钱是阿布教的。只有羊肉串,是他自己的。
“你爹当年也这样。”石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什么新主意,就蹲在那儿画圈。画完了一拍大腿,第二天就干。你爹那芝麻酱胡饼,就是画圈画出来的。”
唐安全接过粥。“后来为什么不做下去了?”
石氏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没了之后,他就不怎么琢磨新东西了。每天揉面、烙饼、收摊,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他自己也没了。”
唐安全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夜里,唐安全躺在铺板上,屋顶东南角没有滴水——今天阿布爬上去把烂茅草换了。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夯土墙上。
他在想一件事。羊肉串能挣钱,但挣的是辛苦钱。一斤羊肉四十文,串成串卖八十文,毛利一半。听起来不错,可一旦别人学会了,也卖羊肉串,价钱就得往下压。胡饼铺的胡饼为什么一直卖一文钱一个?不是阿布不想涨价,是崇仁坊卖胡饼的不止他们一家。涨价,客人就去别家了。
得想一个别人学不去的法子。不是今天。今天先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买羊肉。
隔壁院子传来阿布和石氏的说话声。阿布说了一句什么,石氏笑了,铜铃似的。唐安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羊肉串又卖完了。
石氏买的两斤羊肉,串了六十一串。不到两个时辰全部卖光。来买的人里有昨天来过的——孙大娘又买了五串,老杨买了四串。也有新面孔,闻着味道来的。有个穿绯色官袍的小吏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阿布递了一串试吃,小吏吃完,买了十串带走。
一百二十二文进账。毛利将近六十文。
唐安全把今天的账记在木板上,和昨天的并排。两块木板靠在墙根,上面的圈一串一串的,看着让人心安。
第三天,下雨。唐安全以为生意会差,结果羊肉串还是卖完了。下雨天大家不出门,但味道会飘得更远。安息茴香被雨水一打,那股辛烈里带着湿意,反而更勾人。住在巷子深处的几户人家,平时不怎么来胡饼摊的,今天都打着伞来了。
第四天,天晴了。
沈疏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