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转进济仁医院后的第一天,整层楼几乎都在围着这一张床转。
早上七点,第一轮化验结果出来。
八点,影像复查送回。
九点,会诊的人坐满了小会议室。
十点不到,又加了一轮检查。
病人一直没有清醒多久。
氧饱和度一会儿掉,一会儿又被拉上来。呼吸机参数调了两次,血氧还是不稳。护士进进出出,推车轮子压过走廊,留下一串很轻的响。床边挂着的输液一袋接一袋换,药名越来越长,护士核对时声音压得很低,笔在治疗单上不断往下走。
患者妻子守在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几乎没离开过。
她一开始还会拦住每一个从病房里出来的人,问一句:“现在怎么样?”
问到后面,声音都哑了,只能站在那儿等。谁朝她走过来,她就立刻直起身。
程时这一天几乎没坐过。
上午在病房,下午在会议室,晚上又回办公室翻资料。李主任跟在后面,手里一直抱着病历和新出的检查结果,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到了傍晚,程时终于停下来,在走廊尽头洗了把脸,抬头时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明显发灰。
“师傅,您先吃点东西吧。”李主任把面包递过去。
程时没接,只问:“感染会诊那边回了没有?”
“回了,说晚上再看一轮。”
“药房那边呢?”
“有两种药要重走审批。”
程时把手上的水一甩,转身往电梯口走。
“去药房。”
李主任跟上去:“刚才不是已经签过一次了吗?”
“再签。”
药房窗口后面坐着值班药师,眼睛底下一片青。看见程时过来,他把单子往外推了推。
“程副院长,不是我们不发。”药师说,“这两种药库存紧,价格也高,按流程必须——”
程时低头扫了一眼单子,直接签字。
“先发。”
药师看着那行签名,停了两秒,还是把药柜打开了。
李主任站在旁边,顺手把另一张价格单也拿了过来。几种药的单价都不低,其中两项明显高得扎眼。他多看了两眼,刚想开口,程时已经把单子抽了过去。
“先别问。”程时说。
李主任愣了一下,没再出声。
那天夜里,病人短暂清醒了一次。
妻子趴在床边,听见他喉咙里有声音,立刻抬头。病人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很干,张了两次才发出一点气音。
她立刻按铃,手都在抖。
护士跑进来,程时也很快到了。病人睁开眼,视线发散,看了半天才对上光。妻子弯下腰,几乎贴到床边。
“我在,我在。”
病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她袖口,又慢慢垂下去。
程时低头看着监护仪,又看了看他瞳孔反应,问了两句最简单的话。病人没有真正答出来,只是看了他几秒,眼皮又慢慢合上。
那一瞬很短。
短得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一下睁眼是不是错觉。
可妻子眼里的神一下就回来了。她转过头看程时,终于又抓到了一点能站住的希望。
“程院长,他刚才是不是好一点了?”
程时没有立刻答。他把病人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平被角,才说:“先继续看。”
“是不是还有希望?”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妻子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住。她没有再追问,只把那句“还有希望”紧紧攥在手里,抓着一口气。
李主任站在门外,把这一幕全看见了。
他看着师傅从病房出来,走到走廊窗边,低头翻刚送来的指标。那几张纸在他手里过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拇指却停了一下。
“怎么了,师傅?”
程时把报告合上。
“肾功能在掉。”他说。
“还有办法吗?”
“先拖住。”
他把报告递给李主任,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把前面三天的用药单都调出来。”
“现在?”
“现在。”
李主任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在病案室待到快一点,才把前面几天的用药、检验、器械和会诊单一份份整理出来。单子很多,摊开能占满一张桌子。他把内容按顺序排好,越看越觉得不对。
有些药价高得太离谱。
有些检查重复得太密。
还有几笔器械使用费,开得又急又整齐,就等在那里。
他抱着那叠单子去敲程时办公室的门时,里面还亮着灯。
“进。”
李主任推门进去。程时坐在桌后,白大褂脱了,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散着好几本外文文献和病历复印件。烟灰缸里有半截没抽完的烟,已经自己灭了。
“师傅,前几天的单子都在这儿。”
程时把手伸过去:“给我。”
李主任把材料递到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程时没抬头,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你看出什么了?”
“价格不对。”李主任说,“尤其这几种药,比别的医院高太多。”
程时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还有呢?”
“器械和会诊单也堆得太快。”李主任压低声音,“像是……这边刚开口,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程时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没什么表情。
“把这几页复印一份。”他说。
“复印完给谁?”
“先给我。”
李主任点头,又问:“要不要往下查?”
程时把那几页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先别动。”他说,“病人还在里面。”
这句话把李主任剩下的话全压回去了。
他没再问,拿着材料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以后,程时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桌上的台灯只照亮一小块地方,病历在左边,单价表在右边。他先把病历翻开,看了两页,又把那几页药价单拉回来,压在病历上面。
第二天一早,财务的人来了病房。
来的是个年轻科员,胸前挂着工牌,怀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她先问了护士,再问了李主任,最后才走到程时面前。
“程副院长,高主任让我来对一下这个病例的费用明细。”
程时正在看监护仪,头都没回。
“现在?”
“高主任说,这个病例已经单独立项,后面每天都要更新。”
“更新给谁?”
“先给财务,再给院长办公室。”
程时这才转过身。
那个年轻科员站得很直,话说得也很顺,显然是来之前就被交代过。程时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文件夹里最上面那张单子抽了出来。
单子做得很细。
哪种药,多少量,哪项检查,几次会诊,后面都留了空格。
“放这儿吧。”程时说。
“高主任说要当天签回去。”
“我知道。”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主任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份单子,低声骂了一句。
“人还没稳住,他们先来算账。”
程时把单子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
“他们也得干活。”他说。
“这也叫干活?”李主任没压住火,“这病人从进来开始,他们盯得比谁都紧。”
程时没有接。
他转头又去看床头的输液泵,抬手把速度往上调了一个刻度。
上午十点,第二轮会诊结束。
意见还是分成两拨。
一拨主张继续压指标,尽可能拖时间。
另一拨认为已经到了边缘,再往里砸资源,意义不大。
争到最后,程时只说了一句:“继续。”
会议室就静了。
几位主任面面相觑,没人立刻反驳。程时把笔帽扣上,站起来就走。
他回病房时,家属正和护士确认下一笔费用。那张单子夹在护士板上,密密麻麻写满项目。女人看了半天,嘴唇都发白了。
“这些……都必须吗?”
护士有点为难,只能说:“这边都是医生开的。”
女人捏着单子的手有些发抖。程时走过去,把单子接了过来。
“先交这一轮。”他说,“后面再说。”
女人抬头看他,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程院长,我不是不治。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还要花多少。”
程时看着她,停了两秒。
“我现在给不了你准数。”他说,“病情每天都在变。”
“那有希望吗?”
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
护士不敢出声,李主任也站在后面没动。
程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又把目光落回病房里的那张床上。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输液还在往下走,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
“有。”他说。
女人盯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您说有,我就相信您。”她声音发哑。
程时把那张单子重新递回她手里。
“我不骗你。”他说。
说完这句,他转身进了病房。
李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我不骗你”听着很重。不是因为程时说得太真,恰恰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下午,严世范把程时叫去了办公室。
门一关,严世范先给他倒了杯茶。
“坐。”
程时没碰那杯茶,只坐了下来。
“病人那边怎么样?”严世范问。
“目前还算稳定。”
“能稳定多久?”
“现在说不准。”
严世范点点头,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病例现在外面已经开始看了。”他说,“媒体、家属、同行,都盯着。你那边怎么治,我不干涉。但有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程时看着他:“什么事?”
“医院不是只围着这一张床转。”严世范说,“你现在每开一张单子,后面都有人在算。救人要救,医院也得稳。别走到最后,人没救回来,医院先乱了。”
程时没出声。
严世范又说:“高主任那边最近有点紧。审计、费用、外面的压力,全压在一起。你也别逼得太狠。”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两秒。
程时抬眼看他。
“我逼他什么了?”
严世范笑了笑,没正面接。
“你是聪明人。”他说,“该看见的,你肯定已经看见了。真把地板掀开了,下面是什么,谁都不好看。”
程时还是没说话。
严世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下先把病人这关过了。”他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程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病人那边还在等我。”他说。
严世范点点头,没有留他。
程时走出办公室后,没立刻回病房。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把口袋里的那张费用明细单拿出来。单子已经被他折过一次,这会儿边角有点发硬。
他看了两眼,又慢慢收回去。
等他回到办公室时,李主任已经把复印好的那几页材料放在桌上了。
“师傅,按您说的,单独印出来了。”
程时坐下,伸手把那几页拿过来。
药价。
器械。
会诊。
每一页都很清楚。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看。李主任站在桌边,没有催,也没有坐。过了一会儿,程时把材料放下,开口:
“这几页,你手里留一份。”
李主任一愣。
“留着?”
“嗯。”
“要是高主任那边问——”
“就说原件都在我这儿。”
李主任盯着桌上那几张纸,没立刻接。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事情在变。前几天还是治病,现在除了病,别的东西也进来了。
“师傅,”他压低声音,“您到底想查什么?”
程时看着他,没有马上答。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压过瓷砖,发出一串很轻的响。
过了几秒,程时才说:
“先把病人盯住。”
“别的呢?”
“别的先放着。”
李主任点点头,拿起那几页复印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师傅,这病人……您还打算一直这么救下去吗?”
程时坐在桌后,手边一边是病历,一边是费用单。
“人还活着。”他说。
李主任没再问,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时低头翻开病历,翻到最新一页时,手停了停。几秒后,他又把那几张药价单拉过来,压在病历旁边,摆得很整齐。
灯照下来,纸页一白一黄,边缘压得很平。
桌上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