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出事以前,刘璃几乎没有出过几次府门。
她住在刘家内院最东边的小楼上。窗下种着两株海棠,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屋里铺着细席,桌上摆着描金的茶盏,衣箱里一年四季都塞得满满当当。她起得不早,醒来时,热水已经备好,衣裳也已经搭在屏风上。梳头、挑簪、穿鞋、净面,都不用她自己动手。
小十就站在旁边。
她年纪不大,人也瘦,手脚却利落。天刚亮就进院,先把炉上温着的水换一遍,再把药煎上,等刘璃醒了,屋里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她做事轻,很少发出响动。给刘璃梳头时,也总是低着眼,不多说一句废话。
刘璃对她,比对别人多几分耐性。
不是因为她们真的亲近,而是小十很懂规矩,递茶时不洒,回话时不拖,犯错也少。刘璃有时心情好了,会从妆匣里挑一盒用过一半的胭脂,或者一块不要了的手帕,随手丢给她。
“拿着吧。”
小十总要先愣一下,再接过去,小声说:“谢小姐。”
刘璃听见这句,往往只是淡淡一笑。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施恩。那点东西,在她眼里本来就不算什么。
小十也从不多要。白日在刘府当差,入夜以后,她还得赶回城北灰土巷照看父亲。府里人都知道她住得远,来回一趟要穿半座城,可也没人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丫鬟本就是丫鬟,能用得顺手,已经算她的福气。
刘璃偶尔会问她一句:“你爹的病还没好吗?”
小十低头替她整理袖口,说:“老样子,夜里咳得重些。”
“那你还来得这么早。”
“奴婢该来的。”
刘璃听了,也不再往下问。她对别人的苦难,最多只会停到这一句。
那天午后,外头天阴得很低,风从窗缝里往里钻,带进一点土味。刘璃靠在榻上翻话本,翻了没两页就烦了,把书往旁边一丢。
“外头怎么这么吵?”
院里确实乱。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去,前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小十刚从廊下回来,手里还拿着空药碗,闻言停了一下。
“听说城外又乱了。”她说。
“哪天不乱。”刘璃皱了下眉,“一会儿说流民,一会儿说反贼,吵得人头疼。”
她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茶凉了,她只抿了一口就放下。
“让厨房晚上做道清蒸鲈鱼,别放姜。我这几天嘴里发苦。”
“是。”
小十退到门边,又被她叫住。
“对了,晚些你别急着走。昨儿那支簪子我找不着了,你替我把妆匣重新理一遍。”
“是。”
她应了声,转身出门。
院里的风更大了。天边压着一层灰黄,城墙那头隐约有鼓声,闷闷地传进来。几个婆子抱着包袱往内院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前院方向,脸上都发白。
这一次,城里的乱不是谣言。
傍晚刚过,刘府大门就关了。
下人来来回回搬东西,金银细软、账册、地契,一箱箱往后院藏。刘老爷在前厅见了几个账房,又叫来管家,把库房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刘夫人让婆子把几个女儿都拘在院里,不准乱跑。可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先是零零碎碎的喊,再是马蹄和撞门声,等天彻底黑下来,连墙都跟着震。
刘璃这才真的怕了。
她站在内室,手脚都发凉,刚想问一句“怎么回事”,外头忽然有人尖叫起来。那一声又短又急,很快被别的声音压下去。紧接着,不知哪里起了火,烟味一下钻进了窗缝。
屋门被猛地推开,乳娘冲进来,脸上全是灰。
“四小姐,快走!”
“去哪儿?”
“先去后院躲一躲!”乳娘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发疼,“前头已经进人了!”
刘璃被拽着往外跑,鞋都没穿稳。院里乱成一团,丫鬟婆子撞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着包袱乱跑,更多的人连包袱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先活命。火光从前院照过来,墙头都映红了一片。风一卷,灰和火星一块往后院飘。
刘璃从没见过这样的刘府。
门窗开着,廊下的灯倒了一半,平日里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的人,这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她被推着跑进后院柴房时,腿都是软的。乳娘把她往里一塞,喘着气道:“别出声,别点灯,等我回来接你。”
“你去哪儿?”
“你夫人那边——”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了。
门一关,四周彻底暗下来。
柴房里堆着干柴和旧草,空气里全是灰土味和木头味。刘璃缩在墙角,耳边什么声音都有。前头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喊的不是刘家人平时听惯的名字,而是“开仓”“拿银子”“搜进去”。再往后,是哭声,尖叫,跑动,火烧起来时木梁爆开的闷响。
刘璃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哭,也不敢叫。
她从前嫌柴房脏,嫌厨房烟大,嫌雨天院里积水,嫌什么都嫌。可真到了这时候,她连灰都不敢拍掉,只怕弄出一点动静,门外的人就会听见。
时间过得很慢。
也可能根本没过多久。
外头越来越热,烟从门缝底下一丝丝钻进来,呛得她眼睛生疼。她忍不住咳了一声,立刻又把嘴死死捂住。眼泪流下来,糊了一脸灰。
就在她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前头那种杂乱的跑动。
是一个人,走得急,却压着声音。
门被推开一道缝,冷风和烟一起灌进来。刘璃吓得往后缩,下一瞬,就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小姐。”
她愣住了。
“小十?”
小十把门推开一点,脸上也全是灰,头发散了一绺,喘得厉害。她没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伸手去拉刘璃。
“快走。”
“乳娘呢?”
“我没看见。”小十声音发紧,“前面已经烧起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璃被她一把拽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小十咬了咬牙,干脆把她半拖半扶地往外带。柴房外头的天已经被火映红了,院子里到处都是翻倒的东西,平日挂在廊下的灯笼掉在地上,被人踩得只剩骨架。远处还能听见前院在喊。
“走这边。”小十说。
她没有带刘璃往正门方向去,而是沿着后院墙根走。那里堆着杂物,平时少有人来,这时候更没人顾得上。小十显然早看过路,弯身扒开一处倒下的竹架,露出后面半塌的矮墙。
“能翻过去吗?”
刘璃平生没有翻过墙。
她看着那面墙,脸色发白,还没说话,前头又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小十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一下更紧,抬手托住她。
“踩这儿。”
刘璃被她推着上墙,手心全是灰,裙摆也被砖角刮破了。她爬得狼狈,腿还在抖,翻过去时差点直接摔下去。小十紧跟着翻过来,一把拽住她,两个人一块滚进墙后的窄巷里。
巷子很黑,也很臭。积水没过鞋底,墙角还堆着烂草和碎瓦。刘璃刚站稳,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别停。”小十说。
她拉着刘璃一路往前。先穿小巷,再拐暗道,能贴墙就贴墙,听见人声就停。城里到处都乱,火光一处连一处,有的门大开着,屋里已经空了;有的门从里头顶住,外头有人踹得“砰砰”直响。跑到后来,刘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的手一直被小十攥着,攥得发痛。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终于哑着声问了一句。
“灰土巷。”
“那是什么地方?”
“能躲命的地方。”
刘璃没再问。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问了。裙摆湿透了,鞋也全是泥,头发散下来,跑到后来胸口发疼,腿一阵阵发软。可小十没有停。她对城里的路太熟,哪条巷能钻,哪条路不能走,哪边人多,哪边有巡,像都刻在脚底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火光终于被甩远了些。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低。两边的屋子挤在一起,墙皮掉了,门板发黑,檐下挂着破旧的草帘。地上的泥又厚又黏,一脚下去,鞋跟都拔得费劲。巷子深处有狗叫,也有人咳,窗缝里偶尔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小十这才松开手,喘了口气。
“到了。”
刘璃抬头,看见一条低矮、逼仄、又黑又窄的巷子。
巷口堆着破筐和旧木板,一边墙根还淌着脏水。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只站在那里,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眼里先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惊惶和嫌恶。
“这是哪儿?”
“我家。”小十说。
她说完,回头看了刘璃一眼。刘璃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外衫也破了,可那料子和气度还是藏不住。哪怕到了这里,她看起来也还是和这条巷子格格不入。
小十没再多说,转身去推最里面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先是一股潮气扑出来,紧跟着是药味、旧被褥的霉味,还有久病之人屋里常带着的那股闷。里头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照得四周都发黄。床上躺着个老人,背已经弯了,听见门响,勉强撑着想坐起来,一开口就先咳了两声。
“小十?”
“爹,是我。”
小十快步过去,把人扶住,又回头看刘璃:“进来吧。”
刘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她逃出来了。
她还活着。
可眼前这间低矮、潮湿、发暗的小屋,和她原来的日子隔得太远。
她看着那盏发黄的油灯,看着墙边裂开的旧柜子,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脚下该往哪里落。
门外的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发冷。
小十还站在屋里等她。
过了很久,刘璃才慢慢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