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转来后的第四天,第一份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护士把单子送到病房门口时,患者妻子正坐在长椅上啃半个冷掉的面包。她看见“病危”两个字,手一下僵住,面包掉在膝上,碎屑散了一片。
“签这里。”护士轻声说。
女人接过笔,盯着纸看了很久,才把名字写下去。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抖了一下,把墨水拖长了。
病房里,监护仪还在响。
数值跳得很快,也乱。病人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指尖已经开始发凉。床边挂着三路液体,输液泵一台接一台,亮着小小的绿灯。护士刚调完参数,程时就进来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眼下青得很重,白大褂肩头压出几道深褶。进门后,他先看监护,再看血气,又低头翻了翻刚送来的化验单。
李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整整一摞新出的结果。
“肝酶还在涨。”他说。
程时没抬头:“肾功能呢?”
“也在掉。”
“凝血?”
“比早上更差。”
程时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屋里没人说话。
护士站在一边,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话。程时没有立刻开口,只把那几页纸重新对齐,放回李主任手里。
“再叫一轮会诊。”他说。
“现在?”
“现在。”
李主任点头,转身就走。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又坐满了人。
这几天,会诊已经开过很多轮。最开始还有不同意见,到现在,话反而少了。大家都看着最新结果,翻页、记笔记、摘眼镜,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重症科主任先说话。
“从目前情况看,已经很难逆了。”
感染科的人坐在旁边,接了一句:“继续压也只能拖。”
“拖多久?”
“说不好。一天,两天,或者今晚。”
这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两秒。
程时坐在最前面,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笔。听到这句,他停了停,问:“如果现在上强化方案,最坏会怎么样?”
“指标崩得更快。”有人说。
“最好呢?”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重症科主任低声开口:“程副院长,这种时候再往上顶,意义已经不大了。”
程时抬头看他。
那人顿了顿,“从医学上看,回来的可能已经很小了。”
程时把笔放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方案留下。”
会诊散得很快。
人一走,会议室又空下来。桌上还摊着几张片子,窗外天阴着,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李主任站在门边,没走。
程时坐在原位,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主任才低声问:“师傅,还继续吗?”
程时拿起桌上那几页会诊意见,看了一遍,又放下。
“先回病房。”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到病房门口,就看见患者妻子站了起来。她一晚上没睡,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程时过来,立刻迎上去。
“程院长,结果怎么样?”
程时停下来。
女人看着他,手一直攥着那张刚签完的病危通知,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您跟我说实话。”
走廊很静。
护士站得远远的,没往这边看。李主任站在程时身后,也没出声。
程时看着她,说:“情况不好。”
女人眼里的光一下就暗了。可她没哭,只是把纸攥得更紧。
“还有没有办法?”
“还有方案。”
“那就用。”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就来不及,“只要还有办法,就继续。”
程时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女人又往前一步。
“程院长,我知道这病难。可人还没走,您不能先把他放下。”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得更厉害了。
程时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我不会现在停。”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很快又站稳了。
“那费用呢?”她忽然问。
这回轮到程时没立刻接话。
女人盯着他,声音已经哑了:“我家男人自从得病到现在,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了。我不是说不治,我只想知道,到底要交到什么时候。”
程时说:“我会让人把这一轮先列出来。”
“列出来以后呢?”
“你先看。”
“如果我看完还是交不起呢?”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风声。
程时看着她,没有给空话。只说:“先把这一轮扛过去。”
女人站在原地,眼里带着一点发硬的绝望。她没有继续往下问,只点了一下头,慢慢退回长椅边坐下。
程时推门进了病房。
李主任跟进去,把新开的检查单和病危单一起放到床尾。护士正在换药,针头抽出来时,病人的手背轻轻动了一下,青紫一片。
“血压又掉了。”护士说。
程时低头看了一眼输液泵,抬手把速度调上去一点。
“先稳住。”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平的。可李主任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程时的手指压在按钮上,比平时停得更久一点。
中午的时候,财务的人又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年轻科员,怀里夹着蓝色文件夹,态度比前两天更谨慎。
“程副院长,高主任让来核对最新费用。”
程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病历,头也没抬。
“放那儿。”
“高主任说,这次要把高价药和器械单独标出来。”
程时这才抬眼。
“单独标出来给谁看?”
“给院长办公室,也给后面可能要看的外部审查。”科员说得很慢,“高主任说,这种病例后面容易出问题,账要先做细。”
李主任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脸色立刻沉了点。
程时没说话,只伸手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到最后两页。上面已经列好了几个栏目:高价药、特殊器械、危重抢救、专家会诊、家属确认。
他看完以后,把那两页抽出来,单独放到桌边。
“告诉高主任,我知道了。”
科员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李主任忍不住开口:“他们这是怕后面出事,先留退路。”
程时把那两页表按平。
“他们一直都在留退路。”他说。
“那咱们呢?”
程时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到桌上,又把前几天和家属沟通的录音记录表一起拉了出来。那支录音笔很小,黑色外壳,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程时低头按了一下,红点亮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主任看着那支笔,过了几秒,才问:“师傅,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第一天。”
“都在这里?”
“差不多。”
李主任喉结动了一下,没再问。
程时把录音笔关掉,放回桌角,又把另一沓纸推到他面前。
“把药价重新做一份。”
李主任低头一看,正是前几天让他复印出来的那几页。药名、批次、价格,全都在。
“还往下查?”
“查。”程时说,“别只看我们院,去其他几家医院问清楚。”
“用什么名义?”
“学术交流。”程时说,“别惊动院里。”
李主任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收进文件夹里。收好以后,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师傅,您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查账?”
程时正低头翻病历。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看着上面的指标。
“先把该做的做完。”他说。
“我是问——”
“现在人还没死。”程时打断他。
这句话一出来,李主任就不再往下问了。
他站了几秒,拿着文件夹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页声。
程时把病历往后翻,又把几张费用单拉到旁边。病历在左,账单在右,中间隔着一支录音笔。
他先看病历。
看完了,又去看账单。
手停在账单上的时间,比停在病历上更久。
傍晚,严世范又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没倒茶,也没绕圈子。
“会诊结果我看了。”严世范说,“不太好,是吧?”
程时站着,没坐。
“很差。”
“还能拖多久?”
“不知道。”
严世范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病人家属现在什么态度?”
“还在要继续治。”
“你呢?”
程时抬眼看向他。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还准备往里砸多少。”严世范说,“院里这几天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费用涨得太快,外面媒体也盯上了。你再这么顶下去,病人未必救得回来,事情一定会闹大。”
程时没说话。
严世范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点。
“程副院长,我知道你想救人。”他说,“可有些局,不是靠一身医德就能扛过去的。真到了最后,人没救回来,外面先问的不是你用心没用心,是这几天到底花了多少钱,值不值,谁签的,谁批的,谁该负责。”
办公室里很静。
程时站在原地,神色没什么变化。
严世范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说:“先把人这关过了。”
程时从办公室出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得很整齐,灯从楼上落下去,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李主任在门口等他。
“师傅,家属还在外面。”
“知道。”
“药价那边,我今晚就去整理。”
程时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时,里面刚好传来护士压低的声音:“血压又掉了。”
程时推门进去,几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数值,又看了一眼病人的脸。
病人的眼皮闭着,呼吸越来越浅,嘴唇已经有点发灰。
程时抬手,把床尾那份抢救预案拿了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李主任站在旁边,看见师傅把那页翻过去以后,又翻了回来。
“今晚我守。”程时说。
“我也留这儿。”李主任说。
程时没反对。
护士换了一袋新液体,泵重新响起来。屋里每个人都在动,可动得很轻,像谁都不想碰破什么。患者妻子坐在门外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缝。
夜深以后,整层楼慢慢安静下来。
程时回办公室拿资料时,顺手把桌上的录音笔、药价复印件和最新病历一起收进了抽屉。抽屉关上前,他停了一下,又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高价药明细。
他看完,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咔哒”一声,很轻。
李主任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师傅。”
“嗯。”
“如果人今晚撑不过去呢?”
程时拿起桌上的笔,夹进病历里。
“那就到这儿。”他说。
“到这儿以后呢?”
程时抬起头,看了李主任一眼。
“先把今晚过完。”
说完,他拿着病历,转身回了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