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上午九点。

　　布雷耶准时推开了那扇常年不锁的门。

　　他带来三人：一名西装革履、手提黑公文包的中年律师，一位戴无框眼镜、只负责冷眼记录的分析师，还有一个抱着ThinkPad、干练年轻的助理。

　　布雷耶本人比陈舟记忆里更为年轻，五十出头，灰发浓密，一身深蓝色羊绒衫，未打领带。握手力道沉稳有力，见到扎克伯格第一句话便直言：“马克，你的用户增长让我两晚失眠——不是担心，是兴奋。”

　　帕克抱臂立在白板旁，面无表情冷眼旁观。陈舟坐在扎克伯格右侧，面前摊开戴尔笔记本；玛利亚守在角落的iBook G4前，今日她不参与谈判，只负责全程稳住服务器。

　　可布雷耶进门的瞬间，她还是抬眼淡淡扫了一圈。

　　“开门见山。”布雷耶落座，团队迅速分列左右准备记录，“Accel给Facebook估值一亿美金，出资一千二百七十万，占股12.7%，标准条款，一股一票。”

　　扎克伯格一言不发，直接将一份协议推到桌中央。

　　“我们另有方案。”

　　布雷耶拿起翻阅，神色未变，他身旁律师看到第三页时，眉头骤然一皱。

　　“双层股权结构。”布雷耶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创始人一股十票，外部资本一股一票。”

　　“没错。”扎克伯格应声。

　　“马克，我投过十七家公司，全是一股一票。这是硅谷几十年的规矩。”

　　“Facebook不在其中。”扎克伯格声音平静却强硬。

　　布雷耶宽容一笑，带着长辈对年轻人锐气的轻视：“我欣赏你的自信。但你该清楚，哪怕日后股份稀释到10%以下，你依旧能掌控董事会，没有投资人会接受。”

　　“我接受。”帕克上前一步。

　　布雷耶转头，眼中立刻升起警惕：“肖恩·帕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入局了。”

　　“吃过亏的人，看得更明白。”帕克拿起协议，“吉姆，一股一票只是惯例，不是铁律，惯例本就可以打破。”

　　布雷耶十指交叉抵在膝头，这是谈判里典型的防御姿态。

　　“我不接受呢？”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帕克语气干脆。

　　屋内瞬间死寂。律师慢悠悠推出一份补充条款，如同落子施压。

　　“若一定要双层股权，必须加期限：超级投票权仅限马克担任CEO期间，卸任即刻恢复一股一票。”

　　陈舟心中了然，对方的杀招来了。

　　帕克下意识看向陈舟，陈舟轻轻摇头。

　　“这条我们绝不接受。”扎克伯格直接回绝。

　　“你打算一直做CEO，这条便毫无影响。”布雷耶身体微倾，步步紧逼。

　　“它默认我的控制权有保质期。”扎克伯格目光直视对方，“我不会用未来妥协，换现在安稳。”

　　“我投一千多万，必须规避创始人独断带来的风险。”

　　“一股一票防不了失控，只会抢走创始人对公司的掌控。”

　　布雷耶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大学路的梧桐树。

　　“我坚持不签双层股权？”

　　“那请你放弃投资。”帕克淡淡道。

　　布雷耶转身，面色依旧平静，嘴角肌肉却微微绷紧，明显在压抑情绪。

　　“你们知道后果？Accel退出，红杉、KP全都不会接，整个硅谷都会说扎克伯格狂妄自大。”

　　“当年红杉错过谷歌，世人只说红杉眼光差，没人说谷歌傲慢。”

　　陈舟终于开口。

　　布雷耶第一次正视这个坐在主位旁的年轻华人：“你是谁？”

　　“陈舟，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没资格坐在这里。”

　　“在座所有人，都曾坐过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布雷耶锐利的灰蓝色眼眸死死盯住他。前世在阿里历经无数商业谈判，这般高层审视，陈舟早已从容应对，分毫未退。

　　“你的产品经理，口才不错。”布雷耶看向扎克伯格。

　　“他不是会说，是看得准。”

　　陈舟起身走到白板前，一笔画出Facebook三个月陡峭的用户增长曲线，又勾勒出未来半年的预测虚线。

　　“当前用户八十万，按增速六个月突破五百万。前提，是在最佳时机开放全网公开注册。”

　　布雷耶瞬间来了兴趣。

　　“现在仅限高校邮箱，一旦全网开放，增长会从线性转为指数级。”

　　“你有多大把握？”

　　陈舟压下前世的既定记忆，以内部调研口吻冷静分析：“高校用户邀请校外好友意愿极强，放开后会自发裂变拉新，五百万只是保守预估。”

　　分析师在布雷耶耳边低声几句，布雷耶盯着增长曲线久久不语。

　　随后发生了前世从未记载的一幕——他走到陈舟身旁：“按你的节奏上线，我要看到什么数据？”

　　“日活翻倍，使用时长提升三成以上。”

　　“达不到呢？”

　　“下一轮融资，你们可以重谈控制权。”

　　布雷耶深深打量着这个二十岁的华人青年，眼中满是审视与诧异。

　　他回身看向扎克伯格，伸出手：“双层股权，一股十票，不设任职期限。但我要一倍半优先清算权，这是我的底线。”

　　扎克伯格抬手握住：“一倍优先清算权，期限免谈。”

　　布雷耶沉默两秒，真心笑了：“你是我见过最难谈的年轻人。”

　　下午两点，布雷耶团队离场。

　　门口，他回头看向陈舟，意味深长：“你的产品经理……真的只是产品经理？”

　　扎克伯格没有回答。

　　房门关上，死寂三秒。

　　帕克将满是红圈的协议一把抛向空中，纸片纷飞。

　　“拿下了！”

　　达斯汀举着红牛冲出来，如同高举奖杯；玛利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这是她最内敛的庆祝。

　　扎克伯格走到白板顶端，写下两个大字：控制权。

　　他看向陈舟：“拿公开注册做筹码，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

　　“提前备好的底牌。”

　　“你怎么笃定他会妥协？”

　　陈舟望着那两个字，心中思绪翻涌。前世扎克伯格凭双层股权坐稳控制权，却从无一人知道，是自己改写了谈判走向。

　　“他不在乎估值，不在乎条款，只在乎增长。”

　　扎克伯格沉默片刻，将马克笔递给他：“你来补。”

　　陈舟提笔，在旁边落下一行小字：

　　2005.4.5。已锁定。

　　窗外帕洛阿尔托阳光和煦，梧桐新芽随风摇曳，街边吉他声缓缓响起，正是《Here Comes the Sun》。

　　陈舟掏出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本，在未来大事记末尾记下：

　　2005.4.5，Accel一千二百七十万美元到账，双层股权彻底锁定。蝴蝶翅膀，扇动第一道风。

　　他抬眼望向白板。

　　万里之外的杭州，天色早已入夜。

　　江晚秋的半年之约，还剩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