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济仁医院五楼会议室的灯全亮着。
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声就被隔开了。桌上摆着病历、会诊单、财务表和几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严世范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口一点热气都没有。高唯德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叠表。程时来得最晚,白大褂外面只随手套了件深色外套,袖口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消毒液水痕。
“开始吧。”严世范说。
没人寒暄。
李主任把最新病情投到屏幕上。灰朽病,进展快,器官指标已经开始往下掉,前期在五院试过的方案几乎都写在病历里。几名科室主任轮着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有人主张先稳指标,有人主张再做一次强化治疗,也有人提醒并发症风险已经很高。
程时一直没打断,手里拿着笔,在病历边上勾了几处,等最后一个人说完,才抬头。
“先把今晚能做的都做了。”他说,“呼吸、感染、肾功能、凝血,一个都别漏。影像复查马上排,血再抽一轮。药我重新开一版,半小时内要到病房。”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套方案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意味着人手、设备、检查、药,全都得立刻往这个病人身上堆。
程时说完,直接把单子推了出去。
“急诊、检验、影像、ICU备床,先跑起来。”
一名主任皱了下眉:“这病不好治,后面花费会非常大。”
程时看了他一眼:“人还活着。”
那人没再说话。
高唯德这时把面前那叠表往前推了推,纸页摩擦桌面,发出一阵很轻的响。
“程副院长,救人我们都没意见。”他说,“但也得先把现实摆清楚。病人家属前期在五院已经欠了二十多万。按你这个治法,后面每一天都不是小数。”
程时没看表,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医院不是只接这一个病人。”高唯德把话说得很稳,“这个月的耗材预算本来就紧,特护床位也紧,几个高价药都要审批。你现在一句‘先上’,后面账怎么走?谁来签?谁来担?”
“先救人。”程时说。
高唯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低头翻了两页表,“程副院长,这不是你个人垫几千块钱就能过去的事。你要用的不是普通流程,是整套重症资源。一个病人一晚上花掉的,可能是别的科室一周的量。”
程时这才抬眼看他。
“那你的意思是,不救?”
高唯德立刻接上,“我只是在说,医院要运转。”
“医院是拿来做什么的?”程时问。
“救人,也要活下去。”
“那就先救。”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高唯德把表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愿不愿意救,是你准备救到什么程度。全力以赴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屏幕上的指标还亮着,一行一行红色异常值排在最下面。空调风从出风口压下来,吹得投影边缘轻轻晃了晃。
严世范这时候才开口。
“病人当然要救。”他说,“可医院也有难处。”
他语气不重,话也不长,却正好把两边卡在中间。既没有驳程时,也没有挡高唯德。
程时坐着没动。
严世范转头看向他:“程副院长,你是专业的。你说怎么治,我们配合。但财务那边提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外面对这种病关注很高,院里这一步怎么走,不只是医学问题。”
程时问:“那还是什么问题?”
“资源问题。舆论问题。后续怎么收口的问题。”严世范说。
“人都没救回来,先想收口?”
“我说的是提前准备。”严世范抬起杯子,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你是医生,你看病。我是院长,我得看整个医院。”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就有点变了。
高唯德没再说话,只把几张表慢慢理齐,边角压得很平。那动作不大,却把意思全摆在桌面上了——病人在病房里,账在他手里。两边都是真的。
程时看了严世范一会儿,突然起身。
“会诊到这里。”他说,“能开的项目我先开。高主任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一项一项拦。”
说完这句,他拿起病历就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灯一下压进来,又被隔回门外。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谁都没先说话。
高唯德低头看着表,过了几秒,才问:“院长,这么放开,会不会太快了?”
严世范靠着椅背,眼睛还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让他先救。”他说。
“药和检查都要先签字。”
“签。”
高唯德抬起头。
“都签?”
严世范终于转头看他。
“病人刚到,程时也刚接手。”他说,“现在拦,拦不住,还不好看。先让他动。”
高唯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明白了。”
“另外,”严世范又补了一句,“把费用单独立项,别和普通病例混。”
“我这就去安排。”
高唯德起身时,把那几张表收得很快,动作比刚才轻松了些。门一开,外面走廊的白光落进来,照得他脸色发亮。
严世范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原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视线落到刚才程时坐过的位置上。那边还摊着一支没扣笔帽的黑笔,笔尖压出一小块墨印。
他看了两秒,才起身离开。
程时回到病房时,第一轮检查已经开始了。
护士在抽血,监护仪上的线连了满身,呼吸机参数刚调过,病人脸色还是差,眼皮却轻轻动了两下。患者妻子站在床边,手一直抓着包带,抓得指节发白。
“程院长。”她看见他就迎上来,“是不是有办法了?”
程时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值,又低头翻了翻刚送来的复查结果,才说:“今晚先稳定下来。”
“能稳住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女人的眼神暗了一点,又很快抬起来。
“您说怎么做,我们都配合。”
程时点了点头。
“接下来检查会多,费用也会快。病情我不会瞒你,但你要有准备。”
女人嘴唇动了动,可最后还是没问,只说:“人能救回来就行。”
程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他转头对护士说:“血气出来以后立刻给我,CT排最前。”
李主任站在他身后,把新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去。
程时接过来看了一遍,签字,递回去。
“再补一张感染会诊。”
“已经联系了。”李主任说。
“药房那边呢?”
“有两种药说库存紧,让先走审批。”
程时抬头:“谁说的?”
“值班药师。”
“告诉他,我签字。先发。”
李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病房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阵一阵轻响。药、水、单子、机器,所有东西都围着这张床动。患者妻子被挤到床尾,退了两步,又立刻站回原处。
她看着程时连续签了好几张单子,签字时几乎没有停顿。
这让她心里松了一点。
至少此时此刻,这个医生还在往前推。
天快亮的时候,李主任从药房回来,手里多了两张加急领药单。
“师傅,药拿到了。”
程时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价格栏很长,数字一个比一个重。几种都是进口药,平时很少整盒整盒往外拿。程时看到第二张时,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李主任问。
程时把单子递回去:“先上。”
李主任低头扫了一眼,也看见了价格。
“怎么那么贵了。”他压低声音。
程时没说话,只把单子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药名和批次。
“药先上。”他说。
“那费用——”
“先别跟家属说细。”
李主任愣了一下。
“师傅,这种数额——”
“先救。”程时打断他,“等人稳一点,我自己去说。”
李主任没再问,拿着药就进了病房。
程时站在走廊里,没立刻进去。他低头看着刚才那两张领药单,拇指在纸边慢慢压了一下,把折起来的一角压平。
再抬头时,患者妻子正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的人。她整个人站得很直,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神情却还撑着。
程时把单子折起来,收进白大褂口袋。
“程院长。”李主任从里面退出来,低声说,“高主任刚让人来问,后面的费用项目要不要单独开。”
程时转头看他。
“他说,这种特殊病例,后面审起来麻烦,最好从现在就单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程时问:“谁来问的?”
“财务科的人。”李主任说,“话说得很客气。”
程时点了点头。
“让他们开。”
“开单列?”
“开。”程时说,“既然要记,就记清楚。”
李主任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有点亮了。夜里那层冷色慢慢退下去,天却还没有真正亮起来。医院里最忙的时候刚开始,推床、换班、交接、送检,脚步声一阵接一阵。
病房门开着,里头机器还在响。
程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程副院长。”
他回过头。来的是行政办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会诊安排和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费用预估。
“院长说,后面的资源可以继续给,但要您心里有数。”
程时接过那张纸,没有翻。
“我知道。”
来人点点头,又说:“还有,外面已经有媒体在打听了。”
程时把纸对折,放进口袋。
“先别放人进来。”
“明白。”
那人走了以后,走廊里又只剩下程时和李主任。
李主任看着师傅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师傅。”李主任低声问,“这病人,您真要接到底?”
程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