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稚戏成殇,双尊失护,五年幽寒
星斗大森林,核心腹地,光渊谷。
千载终年不散的浓雾如沉叠云海,死死覆压在这片大地之上。参天万古古木拔地千丈,虬结扭曲的枝干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彻底隔绝天穹烈日与天光。昏暗幽深的林间终年不见晴色,只有零星细碎的光斑穿透厚重枝叶,落在潮湿腐烂的黑褐色腐殖土层上,斑驳陆离,明暗诡异。
凛冽阴风穿林而过,卷动着枯叶与雾气,裹挟着高阶魂兽蛰伏数万年的原始凶戾,沉沉荡荡压满整片山谷。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未知的杀机,潮湿、阴冷、肃杀,构成了星斗禁地独有的绝境氛围。
不久之前席卷整座山谷的圣焰轰鸣虽已彻底落幕,但天地间残留的滚烫热浪依旧未曾散尽。
大地之上,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蔓延数百丈,地面表层尽数被极致高温灼烧碳化,化为一片死寂焦黑。遍地草木根茎焚成飞灰,数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木从中轰然断裂,断口赤红灼热,还在缓缓吞吐着细碎青烟。
满目狼藉,遍地残烬。
方才那一击魂灵绝技的恐怖余威,依旧萦绕不散,无声昭示着那一瞬爆发的力量,何等惊天动地、摧枯拉朽。
谷地中央,一名年仅六岁的少年静静伫立。
千仞冰一身制式玄黑天使锦袍,衣身暗金流云纹路尽数敛去所有光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苍白清透。他身姿清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明明只是稚童身形,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孤冷,周身气质疏离淡漠,不似孩童,反倒像常年身居高处、历经风霜的修行者。
额头正中,一枚崭新的银色魂灵纹路静静蛰伏,微光内敛,温润纯净的灵魂气息丝丝缕缕渗透四肢百骸,与他的血肉经脉、天使神魂彻底共生相融。
魂海深处,通体莹白、姿态圣洁的光明独角兽灵犀温顺蜷伏,将小小的身躯依偎在他的灵魂本源之侧,轻柔蹭动,以最纯粹的灵性安抚着少年紧绷至极致的心神。
就在片刻之前,千仞冰于这片绝境山谷之中,踏出了斗罗万古从未有人触及的全新武道之路——成功缔结独一无二的魂灵共生,打破延续数万年的魂师修炼桎梏。
天赋逆天,前路无量。
可此刻的他,心绪平静,无半分突破新生的狂喜,唯有历经绝境厮杀后的沉稳冷寂。
就在他魂灵成型、神魂暴涨、五感感知力瞬间暴涨数倍的刹那,密林西侧最深的暗影死角之中,一缕极其微弱、飘忽不定、刻意隐匿的魂力波动,悄然探了出来。
那一缕魂力轻柔细碎,不带半分霸道凌厉,看似毫无威胁,却藏在浓雾最深处,隐于视野盲区,窥探之意分外明显。
星斗核心,步步致命。
这片大陆最凶险的秘境之内,从来没有无心的窥探。比比东布散在大陆各处的暗线密探、敌对势力潜伏的杀手斥候、伺机刺杀武魂殿嫡系的仇家,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武魂殿天才的性命。
千仞冰自降生之日起,六年岁月,步步荆棘,日日提防。
生母比比东因极致的恨意厌弃他的血脉,自他落地伊始,便无半分母子温情,只剩刺骨冷漠与暗藏杀机。武魂殿内部派系林立、人心诡谲,各方长老嫡系各怀心思,表面敬畏他圣子尊位,背地里算计排挤、冷眼观望,从未有半分真心相待。
偌大巍峨的武魂神殿,于旁人而言是至高荣光圣地,于千仞冰而言,却是一座冰冷无形的樊笼。
唯有大供奉千道流,是他孤寂童年里唯一的庇护,唯一的偏爱,倾尽资源栽培,倾尽心力呵护,将他立为武魂殿史上最年幼的圣子,予他无上尊荣。
也正因自幼生于暗流、长于猜忌之中,千仞冰早早养成了草木皆兵、戒备入骨、宁错杀勿留患的极致心性。
绝境险地,暗处异动,即是杀机。
没有迟疑,没有试探,没有分毫犹豫。
在那缕隐匿魂力探出的瞬间,千仞冰本能催动新生魂灵之力叠加十二翼炽天使武魂神威,瞬发魂灵专属绝技——烈阳破!
刹那之间,金辉破晓,圣光焚天!
极致纯粹的光明圣焰自少年身躯冲天而起,化作一轮微型烈日,轰然席卷整片密林山谷。璀璨浩荡的光明之力碾压四方,将那道藏于暗影之中的小小身影,瞬间彻底吞没。
无声无息,无争无抗。
那一瞬的光影炸裂过后,密林归于死寂,风声停歇,雾霭静止。
方才那缕窥探的魂力、那道隐匿的身影、所有气息与动静,尽数被滔天圣焰湮灭得干干净净,寸痕不存。
一击落幕,万籁俱寂。
千仞冰眸光平静,神色淡然,只当是身处绝境,顺利肃清了一名潜伏偷袭的敌对暗哨,除去一桩隐患。
他微微垂落抬起的右手,敛去周身残留的圣光余温,心绪不起波澜。
身侧,两道清雅沉稳的身影静静伫立,全程守护着他的猎魂之路。
正是奉命专职护持千仞冰进入星斗核心、保驾护航的青鸾供奉与光翎供奉。
青鸾供奉一身素白长袍,气质冷峻刚毅,周身淡淡的青色风属性魂力流转。见少主顺利完成万古首例魂灵共生,他眼底带着由衷的欣慰,随即目光扫过狼藉山谷,沉声开口:“少主魂灵缔结圆满,武道新路已成,可喜可贺。只是方才烈阳破声势太过浩大,圣焰冲天异象难以彻底遮掩,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落下,一旁的光翎供奉微微颔首。
银发清雅、气质谪仙的光翎,眉眼温润,却神色凝重:“星斗腹地异动极易引来各方窥探,且此处余波未平,痕迹明显。我二人即刻为少主清理全场,抹除所有打斗异象与魂力残留,速速返程归殿。”
二人此刻未曾深究暗影身影来历,未曾分辨对方魂力属性,未曾察觉那是天使嫡系血脉气息,只是见现场异动剧烈,便着手清理痕迹,毫不犹豫出手抹平一切。
语毕,两位封号斗罗同时动身。
青鸾魂力如风席卷整片山谷,狂风扫过大地,抹平地表裂痕,吹散残烬飞灰,遮掩一切杀伐痕迹。光翎凝起细碎冰光,一寸寸梳理天地间散落的圣焰余波,彻底锁死能量溯源,抹除所有生命残留气息,让外人永远无法探查此地发生过的任何异动。
二人细致入微,层层清扫,片刻之间,便将方才惊天动地的一战,抹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破绽。
他们身为武魂殿顶尖供奉,身负守护嫡系至亲重任,却在事发之后,没有探查死者身份,没有核对血脉气息,没有排查异常隐患,仓促销毁所有关键线索,间接导致千仞雪失踪之谜无从追溯,酿成后续所有大祸。
“痕迹尽除,异象已掩,可安心返程。”
青鸾话音落下,二人一左一右,稳稳护在千仞冰身侧。三道身影同时踏空而起,冲破层层浓雾,撕裂万里流云,化作一道极速流光,跨越千山万水,朝着千里之外的武魂殿疾驰而归。
归途风驰电掣,山河瞬息倒退。
一路之上,千仞冰心绪安稳沉静,不曾多想方才山谷之中的那道黑影。
他全然不知,自己随手一击、自保除患的绝杀,已然酿成一场终生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滔天大祸。
他更无从知晓,此番同期进入星斗大森林猎魂的,还有与他一母同源、同龄而生、血脉至亲的姐姐——千仞雪。
此番星斗之行,武魂殿分工明确,权责清晰,两组人马各行其路,互不干扰。
其一,圣子千仞冰,由青鸾、光翎两位供奉贴身护道,深入核心缔结魂灵。
其二,天使嫡系千仞雪,由六供奉降魔、七供奉千钧两大盘龙棍封号斗罗,全权贴身守护,专职负责她猎取适配魂环,保其全程安稳,万无一失。
千仞雪与千仞冰同岁,皆是六岁稚童,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自小被千道流万般宠溺、捧在掌心长大的千仞雪,天性明媚烂漫、娇憨纯粹,心性天真无瑕,活泼贪玩,烂漫无邪。她无半分争权夺利的心思,无半分猜忌阴毒的城府,世间万事于她而言,唯有嬉闹玩乐、自在随心。
今日,她运势极佳,顺利吸收一枚极致适配自身天使武魂的优质百年魂环,修为精进,气息充盈,突破圆满,心境更是雀跃欢喜。
待她顺利猎魂结束,千钧、降魔二位孪生供奉细致勘定周遭百里疆域,确认无高阶凶兽盘踞、无任何致命危险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可二人万万没有料到,素来乖巧温顺的千仞雪,会在突破成功、心情大好之后,一时童心泛滥,生出顽趣念头。
她知晓自己有一位同龄的亲弟弟,知晓弟弟常年清冷寡言、紧绷自律、不苟言笑,小小年纪便活得刻板疲惫,戒备世人,疏离一切。
她从无半分嫉妒攀比,只觉得这个弟弟太过沉闷无趣,总想找机会悄悄捉弄一番,想看他卸下满身戒备、露出慌乱失态的鲜活模样。
借着山林浓雾遮天蔽日、视线受阻的契机,千仞雪施展出天使一族与生俱来的精妙隐匿身法,敛尽自身所有天使魂力,压下全部血脉气息,身形轻盈如蝶,悄然脱离了千钧、降魔二位供奉的看护范围。
她动作极轻,无声无息,凭着同源血脉冥冥之中的微弱感应,循着气息方向,独自悄悄奔赴数里之外的光渊谷。
她的心思简单纯粹,干净剔透,无恶无念。
仅仅只是一场六岁孩童最寻常、最天真的嬉闹恶作剧。
她只想躲在暗处,悄悄惊扰那个常年高冷的弟弟一瞬,逗他一乐,仅此而已。
可命运弄人,世事无常。
一场天真烂漫的稚子嬉闹,偏偏撞上了绝境之中草木皆兵的极致戒备。
待到千钧、降魔两位孪生供奉察觉身前守护气息一空、千仞雪踪迹彻底消失的瞬间,两位老牌封号斗罗浑身骤然一僵,心底瞬间掀起无尽惊涛骇浪。
“不好!雪殿下不见了!”
千钧神色剧变,往日沉稳如水的眼眸瞬间布满慌乱。
降魔亦是心神大乱,兄弟二人相伴数万载,默契通天,此刻无需多言,即刻同时催动盘龙棍武魂之力,溯源追踪,感知周遭血脉气息。
可浓雾锁山,气息空无。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二人不敢耽搁分毫,全力破空疾驰,循着最后残留的微弱血脉气息,一路追剿溯源,最终停在了满目狼藉、余热未消的光渊谷边缘。
可偌大山谷空空荡荡,雾冷风寂。
没有孩童身影,没有天使气息,没有半点生命波动。
整片山谷,只剩天地间残留的滚烫高温,以及一丝彻底湮灭、无从追溯的干净死寂。
那一刻,千钧、降魔兄弟二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心底被无尽的惶恐与彻骨的自责彻底吞没。
二人身负至尊亲命,全权守护千仞雪的安危,是绝对的护道之责。双封号斗罗坐镇守护,竟让年仅六岁的嫡系殿下,在眼皮底下悄然失踪、杳无音讯。失职重罪,无可辩驳!
二人不敢在凶险莫测的星斗腹地继续耽搁,满心沉重愧疚,怀着滔天不安,即刻调转身形,全速返程归殿,准备向大供奉千道流据实禀明一切,听候发落。
……
万里归途,转瞬即尽。
巍峨磅礴的武魂殿矗立在天斗皇城中央,白玉砌台,金瓦覆顶,殿宇恢弘,威压四海。
可今日的武魂殿,全无往日庄严肃穆、井然有序的盛景。整座神殿上下,气氛压抑凝重到极致,肃杀寒气浸透每一寸角落。所有执事、护卫、嫡系弟子尽数垂首屏息,步履仓促,噤若寒蝉,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随意走动。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千仞雪进入星斗大森林猎魂,逾期三日未归,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供奉大殿之内,至尊威压沉沉覆压四方。厚重无比的白玉巨门轰然向内震开,轰鸣巨响震颤整座殿宇。
大殿正中央,至高无上的天使至尊玉座之上,大供奉千道流居中端坐,主宰全场审判。这位活过万古岁月、阅尽世间浮沉、心境早已古井无波的大陆至尊,此刻再也没有半分从容淡泊。苍苍银发无风自动,雪白至尊长袍猎猎翻飞,周身浩荡无边的天使圣威躁动不安,隐隐震颤。苍老肃穆的面容之上,褪去了所有慈爱温和,只剩无尽的沉郁、悲痛与不安。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沉沉俯瞰下方,眼底凝满了久久不散的阴霾。他最疼惜、最烂漫天真的小孙女,失联三日,生死未卜。
大殿两侧,其余四位顶级供奉分列左右,五大供奉全员齐聚大殿,共审此案。
左侧位次,稳稳端坐两位未曾进山、全程留守神殿的供奉。首位是二供奉金鳄斗罗,体魄魁梧如山,身形威严霸道,厚重的土黄色魂力凝而不发,黄金鳄王武魂虚影若隐若现。他性情刚直执拗、铁面无私,此刻眉头紧锁,面色沉冷,周身气场凛冽逼人,满脸凝重肃穆。其下为四供奉雄狮斗罗,一身气势狂猛霸道,赤色烈焰魂力隐隐翻涌,烈焰雄狮武魂低声蛰伏咆哮。他性子急躁刚烈,最是沉不住气,三日来悬心挂念,此刻眉眼之间尽是焦灼不安,心绪纷乱难平。
右侧位次,并肩而立刚刚从星斗腹地极速返程归来的一对孪生兄弟——六供奉降魔斗罗、七供奉千钧斗罗。二人容貌一致,白袍微乱,风尘未褪,往日沉稳从容、古井无波的气场彻底溃散。盘龙棍武魂虚影黯淡无光,兄弟二人面色惨白,眼底布满深深的疲惫、惶恐与无尽的自责愧疚。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死寂沉沉。众人只知晓千仞雪入山猎魂,由千钧、降魔全权守护,如今凭空失踪、杳无踪迹。无人知晓光渊谷的绝杀,无人知晓圣焰焚尽至亲,更无人知晓青鸾、光翎擅自销毁关键线索,掩盖现场重大异常。
片刻沉寂过后,殿外脚步声轻响。青鸾、光翎两位供奉,护着身形单薄的千仞冰,缓步踏入肃穆庄严的供奉大殿。
六岁的少年静静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尚且懵懂无知。他不知晓短短三日殿内已是人心惶惶,不知晓一场灭顶悲剧因他而起,更不知晓自己与身旁两位供奉,早已深陷罪责之中。
待众人尽数站定,大殿之中再无杂音,端坐至尊玉座的千道流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悲痛与威严。
“千钧、降魔,你二人奉我之命,贴身守护雪儿前往星斗猎取魂环。如今雪儿失联三日,踪迹全无,你二人且将前后经过,如实道来。”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所有目光齐聚右侧的孪生供奉身上。
七供奉千钧率先跨步出列,对着至尊玉座深深俯首躬身,姿态诚恳,满心愧疚:“大供奉,属下如实禀报。此番星斗之行,我与降魔二人身负守护雪殿下的全责,一路上不敢有半分懈怠。雪殿下顺利猎取适配魂环、突破修为后,心境欢愉,童心烂漫。恰逢山林浓雾遮天,视野受阻,殿下借着天使一族的隐匿身法,悄然敛息脱身,私自脱离我二人的看护范围,遁入密林深处。”
他身躯微颤,字字剖白,没有半分推诿:“待我二人察觉守护气息消失,立刻催动魂力溯源追踪,却再也捕捉不到殿下半分血脉气息。我们遍历周遭百里山林,最终追踪至光渊谷一带,整片山谷只剩高热残留,不见人影,不闻声息。”
六供奉降魔同步上前,与兄长并肩俯首:“我兄弟二人看护不力,致使殿下失踪失联,生死难料,罪责难逃。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千道流静静听完二人供述,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阶下的青鸾与光翎:“你二人陪同千仞冰同在星斗核心活动,且事后负责清理光渊谷现场。事发之时,你们就在近旁,可有发现任何异样?为何现场所有痕迹、气息皆荡然无存?”
青鸾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语气满是愧悔:“回大供奉,当日少主在光渊谷顺利缔结魂灵,过程之中察觉密林暗影有人窥探,随即出手将对方击退。战斗结束后,我二人见此地异象明显,恐引来各方窥探,便出手清理全场,抹平了打斗痕迹与魂力余波。当时局势仓促,我们未曾细致探查暗影中人的身份与血脉,也没有留存相关线索,行事疏漏,犯下大错。”
光翎随之补充:“我二人身为护道供奉,遇事思虑不周,未核查现场便销毁所有痕迹,致使后续追查无从下手,间接延误了雪殿下的下落探查,我二人自知失职。”
问询至此,案件脉络渐渐清晰。千道流的目光最终落在身形单薄的千仞冰身上,嗓音疲惫而温和,带着最后一丝期许:“冰儿,你身处事发之地,是整件事的亲历者。当日在光渊谷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据实告知于我。”
少年身躯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光渊谷、高热残留、凭空消失的身影、两位供奉清理殆尽的痕迹……所有画面与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拼接,真相如刺骨寒冰,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那日暗处窥探之人,从不是什么敌对暗哨,而是贪玩嬉闹、想要捉弄自己的亲姐姐千仞雪。是自己绝境之中戒备过甚,不问缘由便全力出手,是青鸾、光翎疏忽大意,销毁了所有可以溯源的证据,最终酿成了天人永隔的惨剧。
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席卷而来,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澄澈的眼眸覆满水雾,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千仞冰缓缓躬身垂首,稚嫩的嗓音沙哑哽咽,一字一句坦然坦白:
“祖父,诸位供奉。光渊谷的高热余温,是我出手造成的。当日我缔结魂灵之时,感知到密林暗影有身影窥探,身处星斗绝境,我误以为是外敌偷袭,戒备过甚,未曾分辨对方来意,便催动烈阳破全力出手。事后青鸾、光翎二位供奉清理现场,山谷之中再无半点痕迹留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口的剧痛:“今日听闻所有经过,我才幡然醒悟。那道隐匿的身影,是我的姐姐千仞雪。她只是童心贪玩,私自脱离看护前来嬉闹,全无半分恶意。是我鲁莽多疑,出手无情,亲手害死了至亲之人。千错万错,皆由我而起,我甘愿认罪。”
一语落毕,整座大殿彻底陷入死寂。金鳄、雄狮满脸震愕,千钧、降魔、青鸾、光翎四人身躯巨震,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离奇失踪背后,是一场令人扼腕的手足误杀,叠加多方失职。
良久,千道流长叹一声,万古心境满是悲凉,随即收敛心绪,殿规为纲,开始逐一宣判责罚。
“先论千钧、降魔二人之罪。”
他声音沉肃,响彻大殿:“你二人身负贴身护主重任,雪儿虽私自脱防,但你二人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阻拦,终究是看护疏漏,致使殿下遇险失踪。念及你二人数万载恪尽职守,向来忠心耿耿,且此事有孩童顽劣的意外因素,罪责从轻处置。现判:千钧、降魔闭门思过三月,禁足自省,打磨心性,引以为戒。”
千钧、降魔二人齐齐躬身:“我等领罚。”
“再论青鸾、光翎二人之罪。”
千道流目光转向二人,神色愈发严厉:“你二人身为顶尖供奉,守护嫡系之时,遇事草率行事。事发之后不查身份、不辨缘由,仓促销毁案发现场所有线索,阻断溯源之路,让真相迟迟无法显露,罪责不轻。现判:青鸾、光翎闭门禁足半年,静心反省。往后执行护道任务,必先核查异动、厘清始末,绝不可再如此鲁莽行事。”
青鸾、光翎垂首行礼:“我二人领罚。”
最后,千道流的目光落回失魂落魄的千仞冰身上,语气沉重而决绝:“千仞冰,你自幼心思紧绷,戒备过深,仅凭臆断便痛下杀手,误杀一母同源的至亲,铸成武魂殿百年难遇的憾事。虽非蓄意行凶,但大错已然铸就,无可挽回。”
“本座联合四大供奉共同裁决:其一,废除千仞冰武魂殿圣子之位,剥夺一切嫡系殊荣、传承权限、专属资源与殿内所有优待,撤除全部尊荣身份;其二,罚千仞冰软禁于天使绝巅圣阁五年,五年之内不得踏出圣阁半步,不参与殿中事务,不见外客,独居幽阁,日夜悔过自省,磨去周身戾气,铭记今日之错。”
裁决落下,尘埃彻底落定。
一朝天之骄子,万丈荣光尽数消散;一场无心之失,换来五年孤阁相伴,以及终生难以消解的愧疚。
千仞冰深深叩首,单薄的身影在肃穆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声音轻缓却无比坚定:“孙儿领罚,绝无怨言。”
殿门透入的微凉天光,洒在少年肩头,却再也暖不透他冰封的心。
一场稚子嬉闹,一念绝境戒备;一次多方疏漏,一生无尽悔殇。五年幽阁孤灯,岁岁年年,愧疚将伴随他,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