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扭打的士卒顿时停手，回头看见是他，慌忙跪倒在地。

　　皇甫嵩目光如电，扫过他们：“为何斗殴？”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跪着向前爬了几步，叩首道：“将军，不怪他们，是……是小的们饿急了，为一碗粥打起来的……”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卒忽然哭出声来：“将军，俺饿啊！俺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喝了几口泥汤……俺不想打仗了，俺想回家……”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周围那些围观的士卒纷纷低下头，有的悄悄抹泪，有的别过脸去。

　　皇甫嵩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

　　士卒们不是怕死，是怕饿死、渴死。饿着肚子打仗，谁能撑得住？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杀马。”

　　众人一怔，随即惊呼出声。

　　“将军，马是咱们的腿啊！杀了马，以后怎么打仗？”

　　“将军，不能杀马啊！”

　　皇甫嵩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腿可以再长，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今日杀马，分给将士们吃。吃饱了，守住城，等援军来。守不住，马留着也是给黄巾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本将与你们同吃。从现在起，不分将军士卒，一人一份，同甘共苦。”

　　众人呆立当场，随即轰然跪倒，叩首不止。

　　半个时辰后，城中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

　　数十匹战马被牵来，宰杀，剥皮，分割，下锅。肉香飘散开来，弥漫在整座城中。那些已经多日没闻过肉味的士卒和百姓，纷纷从各处涌来，围着大锅，眼巴巴地等着。

　　皇甫嵩站在一口大锅前，亲自动手，将煮好的马肉分给排队的士卒。一人一块，不多不少。轮到他自己时，他取了一块最小的，就着一碗清水，慢慢地嚼着。

　　一个老卒端着肉，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将军，您这是……您这是何苦啊……”

　　皇甫嵩放下肉，扶起他，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本将与你们同食，是本分。守住城，活下来，才是对得起这些马。”

　　老卒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周围的士卒们看着这一幕，眼中渐渐燃起了光。那光里有感激，有敬佩，更有死战的决心。

　　入夜，长社城中燃起篝火。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马肉，喝着稀粥，低声交谈着。虽然明日还要上城厮杀，虽然城外还有数万黄巾，但此刻，他们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中有了些许生气。

　　皇甫嵩坐在将军府中，面前仍是那张舆图。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满脸喜色：“将军！城外有人潜入！说是羊校尉、曹都尉派来的！”

　　皇甫嵩霍然起身：“快请！”

　　片刻后，一个浑身泥污、满脸疲惫的斥候被带了进来。他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

　　“将军，小的是曹都尉麾下斥候。羊校尉、曹都尉、孙司马三路人马，已在城外烧了黄巾粮囤黑松林，斩赵弘五千精兵！特命小的冒死入城，禀报将军！”

　　皇甫嵩接过帛书，展开细看。火光下，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看完，他放下帛书，仰天长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惊起院中宿鸟无数。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走到门口，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黄巾营寨，目光如炬。

　　“来人！擂鼓！聚将！”

　　片刻后，城中鼓声震天。

　　众将纷纷赶到将军府，人人面露惊疑之色。皇甫嵩端坐主位，待众人到齐，缓缓起身，将那卷帛书递给身旁的司马。

　　司马高声念完，帐中一片沸腾。

　　“援军来了！”

　　“黄巾粮道被断，看他们还怎么围！”

　　“羊校尉好样的！”

　　皇甫嵩抬起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难抑的面孔，沉声道：

　　“诸君，援军已在城外，不日将至。但在此之前，还需我等守住此城。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上城。从明日起，每人每日多给一碗粥。本将要你们吃饱了，守住了，等援军来，内外夹击，大破贼寇！”

　　众将齐声抱拳：“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皇甫嵩披甲登城，立于城楼最高处。城下，黄巾营寨中炊烟袅袅，正在埋锅造饭。远处，隐约可见有黄巾士卒往来调动，似乎比往日更加频繁——那是波才在调整部署。

　　城头上，士卒们列队而立。经过一夜的休整和那一顿马肉的补充，他们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芒。所有人都在望着皇甫嵩，等着他开口。

　　皇甫嵩转过身，面向全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运足了中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

　　城头一静。

　　“你们守了十天！十天内，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水！但你们守住了！”

　　“城外有数万贼寇，但他们攻不进来！为什么？因为你们是官军！是大汉的将士！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昨夜，城外传来消息——羊校尉、曹都尉、孙司马，已经烧了黄巾的粮囤，斩了五千精兵！波才那厮，现在怕是正在大帐里跳脚骂娘！”

　　城头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皇甫嵩继续道：“援军已经在城外了！他们烧了黄巾的粮，断了黄巾的道，就等着咱们杀出去，里应外合，大破贼寇！”

　　“兄弟们，你们还想饿吗？还想渴吗？”

　　“不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就守住！再守几日！等援军一到，杀出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到时候，缴获的粮食，你们先吃！缴获的水，你们先喝！”

　　“杀！杀！杀！”

　　城头上，呐喊声震天响起。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们高举兵器，声嘶力竭地喊着，眼中燃烧着求生的欲望，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皇甫嵩望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悬了十日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转过身，望向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黄巾营寨。

　　远处，波才似乎也听到了城头的呐喊声，正站在高坡上，朝这边望来。

　　二人隔空对视。

　　皇甫嵩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下城，大步而去。

　　身后，呐喊声仍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