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矿道的黑,是能摸出滚烫颗粒的黑。
沐青的脚步声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短促,谨慎,落进地底深处那永恒沉闷的、仿佛巨兽肠胃蠕动的“隆隆”回响里,像几粒沙子掉进深潭,瞬间就被吞没。
热从四面八方贴上来,不是包裹,是渗。透过新领的、浆洗得发硬的玄黑外门服饰,渗进皮肉,变成一种细密而持久的针扎感。他下意识地运转《寒溟诀》,那股熟悉的阴寒流过四肢百骸,针扎感为之一缓。但几乎是同时,丹田传来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快的“虚乏”感——真气又弱了一分。
他停下,背靠一处相对坚实的岩壁。汗,瞬间从额头、脊背涌出,还没来得及汇聚滑落,就在高温中蒸腾,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片黏腻的燥。内视之下,真气已耗去近一成。
没有丹药。
怀中的储物袋贴着胸口,里面那些得自李老的丹药,隔着皮质都能感到其中令人心悸的磅礴,那不是现在的解药,是未来的催命符。另一边,疤脸给的劣质祛火丹,是明码标价的麻药,吃下去,是债,是更深沉的隐患。
目光,落向前方拐角。记忆里《灵目术》残留的影像中,那里的红色最沉,最稠,像淤积的、将凝未凝的血。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起,冰冷而清晰:跳进火堆会死,但把手放在火边烤……或许能练出点什么?
他在矿道里摸索前行,指尖拂过滚烫粗糙的岩壁。约莫半柱香后,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凹洞出现在视野里。洞不深,勉强能容身,洞口垂落大片焦枯发黑的藤蔓,早已被火煞烤得酥脆,勉强遮着内外视线。这里火煞的“稠”感,似乎比主道淡上那么一丝。
就是这里了。
他钻进凹洞,将藤蔓稍稍理顺,留出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然后靠着滚烫的石壁坐下,炙炎令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
闭目,凝神。《寒溟诀》真气如冰溪,在选定的几条经脉中缓慢流转,将状态调整至所能达到的最平稳。同时,一缕心神萦绕胸前——那枚用麻线串着、灰扑扑的石珠,紧贴皮肉,传来恒定不变的微温,是这灼热地狱里唯一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件近乎自杀的事——缓缓地,撤掉了体表那层薄薄的、抵御外热的寒气。
灼痛瞬间尖锐了十倍!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往毛孔里扎!他没理会,全部精神集中于胸前石珠,并运转起《寒溟诀》中一门最粗浅的、用于引导外界精气的法门。
目标,是凹洞外,感知中“火煞”最浓的区域。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不可查的神念,混合着一丝自身的寒溟真气,如同伸出一只冰凉而脆弱的手,轻轻“触碰”了外界一团凝练的火煞。
“嗤——!”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刺响,在感知中炸开!那缕作为桥梁的寒溟真气瞬间蒸发,一股远比环境中游离火煞精纯、暴烈数倍的灼热煞气,顺着那瞬间建立的脆弱联系,猛地倒灌进来!
“呃!”沐青身体剧震,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压扁的闷哼。那感觉,就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被人硬生生从指尖捅了进来,沿着手臂经脉向上疯狂窜动!所过之处,不是热,是清晰的焚烧与撕裂的剧痛!
生死一线!早已准备好的、更粗大凝实的一道《寒溟诀》真气,如冰河决堤,带着凛冽的杀意,轰然撞上!
冰与火,在他右臂一条次要经脉中,悍然对撞!
“噗!”一口逆血再也压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喷溅而出,在面前滚烫的岩石上绽开几朵刺目的暗红,瞬间焦黑。沐青眼前血红一片,耳中充斥着体内能量湮灭的无声巨响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两股属性极端、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经脉的方寸之地疯狂绞杀,每一次微小的能量迸溅,都像一把烧红的小刀,从他灵魂深处刮过。意识在剧痛的风暴中飘摇,如暴雨中的孤舟,行将倾覆。
就在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即将被这纯粹的痛苦与混乱彻底摧毁的临界点——
胸口,猛地传来一股扎实的灼烫!
是那石珠!一直温吞的石珠,此刻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紧贴肌肤处爆发出清晰而灼人的热流!这股热流并不散开,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和“稳定”,精准地、沿着一条无法言喻的路径,径直注入到右臂那处冰火厮杀的战场。
某种难以言喻的“调和”发生了。
冰与火那纯粹毁灭性的对撞并未停止,痛苦也没有丝毫减弱。但就在石珠热流注入的瞬间,那场杀戮的“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无序的、要将一切存在归于虚无的爆炸,而是被引入了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节奏——锻打。仿佛虚空中出现了一座无形的铁砧,冰与火便是锤与料,每一次碰撞,都带着摧毁的力道,却也奇异地蕴含着“锤炼”的意图。
他感到自身的寒溟真气,正与那缕外来的精纯火煞,在每一次被引导的碰撞中彼此消耗、湮灭。而在那湮灭的中心,在极致的痛苦与毁灭里,似乎有什么更加精纯、凝练、寒意更深的东西,被“锤打”了出来,悄然融入他自身的真气循环。与此同时,经脉深处,那自修炼《寒溟诀》起便如跗骨之蛆的阴寒“滞涩感”,也在这狂暴的、冰与火反复锻打的韵律中,被撼动、磨蚀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二十息?三十息?
这已是极限。心神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内视之下,丹田真气已狂泻近三成!他猛地、近乎粗暴地切断了与外界那缕火煞的联系。
“嗬……嗬……咳!”他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扑倒,以手撑地,才没有脸面着地。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汗水早已不是流淌,而是从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瞬间浸透内外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又被体温和地热烘出白蒙蒙的蒸汽。右臂完全麻木,继而传来被千万根针反复穿刺后又放在火上烤的、难以名状的复合剧痛。体内,冰寒与灼热的残留疯狂交织,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没有丹药可缓解这非人的痛苦。他哆嗦着,摸索出那个劣质玉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祛火丹,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囫囵吞下。一股燥烈而带着杂质感的药力在腹中化开,像往燃烧的余烬上泼了一勺热油,勉强将那焚经蚀骨的灼痛压下去几分,但随之升腾而起的,是挥之不去的烦闷、心悸,以及隐隐的恶心。
他瘫坐在滚烫的地上,背靠着同样滚烫的岩壁,张大嘴,像离水的鱼般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火燎的气味。
许久,颤抖才渐渐平息。他勉强凝聚心神,再次内视。
丹田内,真气总量明显减少了。然而,那缕寒溟真气缓缓流转时,带给他的感知,却真的凝实了那么一丝,颜色也仿佛向更幽暗的深处沉了一点点。而右臂经脉中那股阴寒的“滞涩”,虽然依旧盘踞,但刚才冲突最剧烈的那一小段,似乎真的被磨薄了微不足道的一层。
代价惨重,几乎濒死。收获微渺,如风中尘埃。
但在这绝望的黑暗与灼热里,这一丝“不同”,便是全部的意义。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忍受着身体深处泛起的、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持续不断的钝痛,开始以最缓慢的速度,运转《寒溟诀》,从这充满火煞燥意的稀薄空气中,艰难地汲取、剥离灵气,缓慢恢复。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流逝。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睁开眼,真气恢复了五六成,状态稍好,但右臂依旧酸软无力,经脉隐痛。
该干活了。
他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走出凹洞。目光扫过谷口方向,疤脸三人不见踪影。他依着任务标识,沿着甲三至甲七的路线,开始巡查。
脚步落在滚烫的黑石上,目光扫过嶙峋岩壁和碎石矿渣。《灵目术》偶尔运转,眼前浮现模糊的淡红气流,帮助他避开几处火煞淤积特别浓重、甚至能看到地面有新鲜焦黑蝎壳的区域。在临近甲四区域的一处废弃矿洞外,腥气扑鼻,洞内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沙沙”声。他驻足片刻,法眼望去,洞内煞气深重,模糊黑影窜动。
疤脸指的“火涎草”,大概就在这种地方。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绕行。贡献点诱人,但命只有一条。以他此刻状态,进去就是给火蝎加餐。
巡查完毕,夕阳已将谷中弥漫的火红雾气染成一片暗沉血色,温度略降,但火煞的“阴燥”感反而更重。他返回凹洞,遮掩好藤蔓。
夜色彻底笼罩山谷。他盘膝坐下,准备继续那痛苦而必要的修炼。
就在这时——
“啊——!”
谷地更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是那瘦高个的声音!
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法器破空的尖啸,以及一片潮水般涌来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沐青瞬间敛声屏气,周身微弱的真气悄然提起,目光投向藤蔓缝隙之外。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矮壮汉的怒骂由远及近,又迅速冲进了惨叫传来的方向——是甲五矿道。紧接着,矿道内传来更激烈的金铁交鸣、怒吼、嘶叫,以及那种密集到恐怖的刮擦声,仿佛死亡的漩涡正在黑暗中疯狂扩张、蔓延。
沐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疤脸一伙的死活,他不在意。但若他们都折在里面,这里的“规矩”就要重写。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他静静听着。里面的厮杀声达到了一个高潮,又骤然跌落,只剩混乱的闷响和渐渐微弱的哀嚎。然后,那“沙沙”声再次响起,似乎……正在向洞口移动。
他低下头,手探入怀中,握住储物袋。神识掠过,停在那叠符箓中灵力最平稳、花纹最简洁的一张——一张边缘泛着淡黄光泽的符纸。抽出,扣在左手掌心,冰凉粗糙。
右手,握住了那柄宗门发放的、毫无灵光的精铁长剑。
他走到洞口,拿起那瓶劣质祛火丹,倒出两粒,含在舌下。苦涩燥热的味道弥漫开来。
然后,他运转起《灵目术》,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淡光,迈步,无声地踏入了那片翻涌着血腥、死亡与未知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