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时，丙号药园的阴寒之气达到一日中的顶峰。

　　沐青盘膝坐在药园西侧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之中。此处阴气最盛，且因靠近山壁，地势隐蔽。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气息离体不过三尺，便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炼气三层的门槛，已清晰可见。

　　丹田内，那团《寒溟诀》真气所化的灰黑色雾气，比之一月前明显壮大了数圈，运转间也更为灵动。腹侧旧伤处早已无碍，经脉在真气与阴气的双重温养下，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宽阔。

　　一个月。

　　沐青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道隐约的鱼肚白。

　　“二十岁又一个月零七天，炼气二层。”他低声自语。修为停滞在二层已有一段时日，今日，当是破关之时。

　　四十年的倒计时，无声流逝了四十二分之一。这念头像冰针，刺在心头，不痛，却让人无比清醒。

　　他重新闭目。《寒溟诀》炼气篇的心法在意识中流转。炼气九层，前三层为初期，重在“纳气生息”，壮大真气；四至六层为中期，需“凝气如汞”，使真气更为精纯凝练；七至九层为后期，讲究“气贯周天”，为最终“筑基化液”打下坚实根基。

　　而他此刻要突破的，正是从第二层“纳气”到第三层“纳气圆满”的关口。此关一过，真气总量与恢复速度都将有显著提升，亦是灵识初生之始。

　　心法运转，丹田内雾气开始加速旋转。“牵引法”已成本能，身周三尺内阴气如受无形牵引，缓缓涌来。

　　但，不够。水磨工夫，至少还需一两月。

　　一两月，在四十年里，不长。但沐青等不起。

　　他伸手入怀，取出玉瓶。瓶身冰凉。拔开塞子，精纯的阴寒药力透出。

　　玄阴丹。三粒，价值十五贡献点——他照料药园三月，所得也不过此数。

　　没有犹豫，他倒出一粒，纳入口中。

　　丹药化开，冰寒洪流直冲而下，经脉如被冻结。沐青闷哼一声，全力运转《寒溟诀》。功法霸道，疯狂炼化、引导着狂暴药力，汇入丹田。

　　轰！

　　丹田内，灰黑色雾气剧烈翻腾！玄阴丹药力与自身真气交融冲撞，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得浓稠，颜色也愈发深邃，近乎墨黑。旋转越来越快，中心处的真气密度不断提升，隐隐传出轻微的呼啸之声。

　　痛楚被忽略。心法催至极限。身周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薄雾。

　　当药力完全化开，与自身真气彻底交融的刹那——

　　嗡！

　　沐青脑中一声清鸣，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丹田内，那团墨黑色的雾气体积并未大增，却骤然变得无比凝实、沉重，运转间圆融如意，再无半分滞涩。真气总量与精纯度，提升了何止五成！

　　与此同时，眉心祖窍微微一胀，一种无形的感知力自然生发，向外蔓延。

　　一尺，两尺，三尺……最终停留在约莫一丈的范围。

　　灵识！炼气三层，灵识初生！

　　沐青心中一定。灵识范围虽仅一丈，却清晰无比，一丈内草叶纹理、泥土微尘、空中阴气流向，皆映照“心”中，远比肉眼所见细致。这便是一步登天般的感知跃进，更是未来施展法术、驾驭法器、探查环境的根基。

　　他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伸出右手，心念微动，一缕更为凝实、颜色深黑、寒意刺骨的真气浮现指尖，轻轻一弹。

　　咻！

　　真气离体近五寸，方缓缓消散。

　　炼气三层，真气更为凝练，可离体更远，威力更大。

　　他成功了。

　　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低头看向指尖残余的寒气，又抬眼望天。

　　“二十岁又一个月零七天，炼气三层。”

　　耗费一粒玄阴丹，提前一两月破境。值。

　　时间，比丹药珍贵。而《寒溟诀》带来的浑厚根基与远超同阶的精纯真气，更验证了此道可期。只是前路漫漫，筑基期的“法力化液”、“神识外放”、“脱胎换骨”三关，犹如天堑，遥不可及。

　　他起身，灵识自然展开，一丈内一切细微动静尽在掌握。走到那株生有暗金斑点的阴丝草前，心念一动，新生的一丈灵识如最轻柔的触须，朝那斑点小心探去。

　　距离尚有数尺，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凝滞感便顺着灵识反馈回来！那斑点所在，仿佛一个微小的黑洞，吞噬着光线与感知，其内部蕴含的阴寒与“质量”，让沐青初生的灵识感到本能的颤栗与排斥。

　　他不敢让灵识直接触碰，只是围绕其外数寸，细细感知。

　　在灵识的独特视角下，那暗金斑点不再平凡。其周围尺许内的阴气流转，似乎都隐隐以其为中心，缓慢、几乎无法察觉地“沉陷”。斑点本身，则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经过无尽岁月沉淀的“金性”与“阴寒”交织的晦涩气息。

　　它在吸收阴气，极其缓慢，但确实无疑。吸收的不仅仅是药园的阴气，似乎还有……沐青说不清道不明，但灵识隐约感觉到，那气息更加晦暗、沉重。

　　“此物……”沐青收回灵识，面色凝重。以他炼气三层的灵识，竟连靠近探查都感到压力，其层次远超想象。“绝非寻常草木变异，倒像……某种金行与阴气结合所生的异物胚胎？”

　　他按下好奇与隐隐的悸动。机缘往往伴随风险，此物神秘莫测，绝非眼下修为可以触碰探究。

　　“待修为更高，灵识更强，再来探究。”他转身回院。

　　静室中，沐青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巩固修为。

　　炼气三层了。比预想快。

　　但前路呢？

　　《寒溟诀》直指化神，前路已铺，这是根本。可路怎么走，得靠自己。炼气之后，筑基三关，关关要命。筑基丹、护身法宝、渡劫秘法、化解功法隐患……哪一样不是需要拿命去拼、拿时间去换的资源？

　　他目光沉静。炼气三层，在这外门，依旧是底层。但至少，灵识初生，真气凝练了不少，已可修习些粗浅法术，多了几分自保之力。药园任务需更上心，贡献点是换取知识、丹药的根本。那暗金斑点，需持续观察，记录变化。

　　“时间……”沐青低声咀嚼这两个字。二十年，三十年，听起来很长。可修行无岁月，一次重伤，一次瓶颈，一次秘境探索，几年、十几年便弹指而过。

　　他闭目，内视己身。丹田内，那团墨黑色的《寒溟诀》真气缓缓旋转，冰冷而精纯。灵识笼罩身周一丈，如臂使指。

　　修炼，是与天争命，是与己争锋，更是与那不断流逝的时间赛跑。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属于沐青的攀登，在突破炼气三层的这一步后，似乎踏得更稳了些，但抬头望去，前路依旧云雾缭绕，山峦叠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