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城外，黄巾大营。

　　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中，往日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炊烟稀了，鼓声疏了，连那些日夜不休的攻城呐喊，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波才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那座依旧巍然屹立的城池，面色阴沉如水。

　　他率八万大军（波才五万，李大目三万）围困长社，日夜攻城，却始终无法攻克这座低矮破败的城池。城头上的官军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无论他派出多少人马，都无法撼动分毫。

　　而更让他心烦的，是军中的传言。

　　“粮草将尽”的消息不知从何而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士卒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眼中满是惶恐。昨日甚至有几个小头目带着百余士卒偷偷逃跑，被彭脱派人追回，当众斩首，才算勉强压住阵脚。

　　“波帅。”李大目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焦躁，“军中粮草，只剩五日之用了。”

　　波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李大目咬牙道：“黑松林被烧，赵弘兵败，如今各路运粮队都不敢轻易上路。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波才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帅，你觉得攻城还有几分胜算？”

　　李大目一怔，随即摇头：“那些官军像疯了一样，怎么攻都攻不下来。尤其是这几日，城头上那些守卒，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跳下来跟咱们拼命。”

　　波才眉头微皱。

　　这几日，城头上的官军确实有些反常。前些天还面黄肌瘦、摇摇欲坠，如今却突然精神抖擞，呐喊声都比往日响亮几分。莫非城中来了援军？可斥候分明回报，方圆百里之内并无官军大队。

　　他正想着，忽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翻身落地，单膝跪地：

　　“报——！波帅，营外抓到一个奸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波才接过那卷帛书，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写给皇甫嵩的：城外官军已至，三日后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共破黄巾。

　　“这是从何处搜到的？”波才声音阴冷。

　　骑士道：“在营外五里处，那人鬼鬼祟祟，被我军巡逻队拿住。他想销毁这信，被兄弟们当场按住。”

　　波才冷笑一声：“三日后举火为号？好，好得很！”

　　他看向亲卫：“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营严加戒备，日夜巡防。若有举火者，立即扑灭，敢有违令者，斩！”

　　亲卫抱拳：“诺！”

　　他又问道：“那奸细如何处置？”

　　波才眼中寒光一闪：“审！问出城外官军藏身何处，有多少人马，主将是谁！”

　　“诺！”

　　……

　　长社城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羊谨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久久无言。身旁，典韦抱着他那对铁戟，鼾声如雷；徐盛蜷缩在一旁，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的笑容。

　　曹操和孙坚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臧霸、陈武带着士卒们分散在山谷各处，或坐或卧，却无人真正入睡——每个人都知道，决战之日即将到来。

　　戏志才轻轻走到羊谨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主公在想什么？”

　　羊谨收回目光，轻声道：“在想那封书信。”

　　戏志才微微一笑：“主公放心，那封书信，此刻想必已经到了波才手中。”

　　羊谨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头：“志才，你有多大把握，波才会中计？”

　　戏志才道：“波才此人，多疑而善断。他见我军烧了黑松林，又败了赵弘，必然猜到城外有援军。此时若有一封‘机密书信’落入他手中，他必定深信不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日之后，他必会严加防范，甚至可能设伏以待。届时，我军放火之处，便是他以为的‘主攻方向’。”

　　戏志才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主公可曾留意这几日的风向？”

　　羊谨一怔，随即凝神感受。夜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却是从东南方向吹来。

　　“东南风。”他喃喃道。

　　戏志才道：“忠这几日观天象，察风向，推算再三。三日之后，必有更大东南风起。”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羊谨：“主公可还记得兵法所云：‘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羊谨心中一震。这是《孙子兵法》火攻篇的内容，他在《天枢要术》中见过。

　　戏志才继续道：“长社城低，城外黄巾连营数十里，营帐相连，且多草木。若以火攻，东南风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必成燎原之势。届时，皇甫将军从城内杀出，我军从城外杀入，两路夹击，波才纵有十万大军，也必败无疑！”

　　羊谨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黄巾营寨，眼中渐渐燃起一团火焰。

　　“志才，你说得对。”他沉声道，“火攻，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转身看向曹操和孙坚的方向，大步走去。

　　“孟德！文台！”

　　二人闻声抬头，见羊谨神色郑重，当即起身迎来。

　　羊谨将戏志才的计策细细道来。曹操听完，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计！好计！东南风起，火攻黄巾，必成大功！”

　　孙坚却皱眉道：“可那封书信已经送出去了，波才必以为我军三日后要从西面进攻。若火攻从东面发起，如何让波才无法兼顾？”

　　戏志才上前一步，笑道：“孙司马放心。那封书信，本就是疑兵之计。三日后，我军可派一支人马在西面佯动，举火为号，吸引波才注意。主力则趁夜潜至东面，待风起时，同时放火，使波才顾此失彼！”

　　孙坚听完，哈哈大笑：“妙！妙！戏先生果然多谋！”

　　羊谨当即道：“既然如此，便请孟德即刻派人，将此计密报皇甫将军。约定三日后，城外东面火起为号，城中大军杀出，内外夹击！”

　　曹操抱拳：“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