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官巷。
男子坐于书案前,拇指缓缓摩挲掌心玉佩,若论样貌,本应不差,只眼角褶皱与鬓边微白无端为俊容添了一些沧桑。
那人正是司徒淮安,当朝宰辅、皇后长兄、司徒阀掌舵,平日里,百官临朝都需敬称一声“淮相”,细细算去,他如今不过而立。
管事周夙回禀:“大人,那两个御前侍卫均被贬允州。”
司徒淮安极其温柔地看着手中玉佩,“好生看顾二人家眷,另外让御史台行动,先拿羽林卫那几个姜党开刀。”
两日后,御书房奏对。
萧晟闲闲喝一盏茶,时不时拿余光扫一眼面前争执不休的两人。
“简直无稽之谈,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御史台是握在淮相手中的一杆笔,如此构陷忠良,淮相不怕良心难安吗?”
“姜候慎言,御史台掌监察之事,乃国之公器,怎相府私物?”
“圣上面前,淮相何必矫饰,御史台自中丞以下,经相府检拔者便十之七八,那些人自然唯淮相之命是从。”
司徒淮安朝上座拱手一拜,“臣奉圣谕遴选人才,只论才学品性,不论出身门第,断不敢有私。”
萧晟不耐挥手,“行了,什么私不私的,羽林卫那几个校尉是否贪墨了银子,自有刑部按章办事。”
他瞥一眼旁边老僧入定不声不响的御史大夫沈亦直,“你说呢,沈老?”
沈亦直咳了两声,花白的胡子也跟着抖了抖,“圣上明鉴,御史台自创建始,便独立于各府衙,从不涉党争,姜候所言实乃诛心之论,且御史只做弹劾,非为定罪,一切尚需刑部细细查实。”
萧晟点点头,“既如此,此事先放一边,这儿还有一道折子,弹劾胶州刺史私与燕人贸易,每年所征粮食,三分上缴国库,七分都入了大燕境内。”他瞅一眼姜庚年,不轻不重道:“姜候可识得此人?”
姜庚年闻言虎躯一震,连忙跪下,“圣上容禀,臣任兵马总督时,这人确在帐下待过几日,后来天下大定,便再无往来。”
“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私通敌国乃大罪,理应派钦差查证,若罪名属实,自当严惩不贷。”
“既如此,便辛苦沈卿跑一趟。”
沈亦直颤巍巍接旨,“老臣虽朽,断不负皇命。”
司徒淮安回到相府,周夙早已备好热茶,他吹一吹茶沫,轻啄一口。
周夙立于一旁斟酌开口,“大人,御史台有人私自弹劾胶州刺史,可要派人查一查?”
司徒淮安品一口茶,幽幽道:“不必了,这是沈亦直的手笔。”
周夙疑惑,“沈御史?他不是一向隔岸观火两不相帮吗?这次怎么站在咱们这边?”
司徒淮安嗤笑一声,“你太小瞧这位御史大夫,就算他愿以胶州兵权为投名状向司徒家投诚,本相也受不起,兵部尽是姜庚年的人,你让本相派谁去收这份礼,胶州这个烫手山芋整个蓝沧也就一人敢收。”
周夙心下一惊,“大人的意思是?皇上!”
“沈亦直这只老狐狸,你当他不知这些年咱们在御史台的动作?他不动声色不过是乐见其成,此番他突然发难自是授了圣意,看来皇上终于准备对姜党动手了。”
“大人英明,只是姜侯早已认定御史台与司徒家绑作一处,皇上要拿回胶州兵权,却将脏水泼到了相府,只怕姜候不会善罢甘休。”
司徒淮安不屑道:“草莽姜氏,何足为虑。”他放下茶盏,思索一阵又道:“你马上去查一下威远将军近日行踪。”
“威远将军方定中?他不是赋闲好些年了吗?大人怀疑胶州刺史补缺会落到方将军身上?”
司徒淮安目光幽深望向窗外,“你当方定中为何赋闲?不过是拂了姜庚年的意,被排挤罢了,我观此人老将持重,颇有威望,御胶州五万兵马自然不在话下,胶州毗邻燕国,州兵抵御燕骑多年骁勇无匹,战力远非受命于姜庚年的其余四州兵力可比,精兵遇悍将自是所向披靡,方定中手里这五万胶州兵会是直插姜庚年心窝的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