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他从死人坑里拖了出来。
我看着面前毫无生气的人,忽的觉得眼眶酸涩地很。
“许秋然…你不是还要陪我过生辰吗…”
可他没有回答了。
也没有向往日一样,温和地朝我笑。
他走的时候似乎心情很好,或许在最后的幻觉里,真的有他想要的东西。
到如今,眉眼平和,最近噙着笑意。
我把他背回了药铺…
都说死掉的人很重,可我却觉得他轻飘飘的,瘦的不行。
我把他扶到他常坐的椅子上,从柜子里拿出所有银两。
我走到许秋然面前,替他将发丝梳理好:“许秋然…我…我不会让你被丢掉的。”
我冲了出去,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棺材铺子…
“大晚上的!做什么呢?!”
门被拉开了。
老板见我眼眶红成一片,唇张了张:“闻老板?”
我将银两塞进他的手里,唇张了张:“我…我只有那么多了…你…”
老板看着手中的银两,点了点头:“已经很多了。”
…
“闻老板…出什么事了?”
棺材铺老板带着伙计,走在我身后。
我在前方默默引路,没有答话。
许秋然,我不会让你被丢掉的。
…
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开铺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管我做什么,许秋然的身影像是无处不在。
我好像快病了。
我带着纸钱走到了许秋然的坟前。
我每日都会来,一待便是大半日。
“许秋然,过些时日是我生辰了。”我唇张了张,靠着无名碑。
“我不想让你跟我一块过生辰了。”
没有人回答了。
…
我生辰那日,我没去看他。
我一遍遍走过他生辰那日他在我药铺里走过的位置。
我学着他的样子,在药铺里煎药,晒太阳,喝茶…
我不是癔症,也没有病。
但我好像能看到许秋然,他就坐在这里煎药。
…
第二日下了很大的雨。
我一早便收拾好衣袍,去了他的坟前。
你死在了生辰第二日。
今日恰好也是我的生辰第二日。
我将雨伞朝他的碑前倾斜,为他遮雨:“许秋然。”
“昨日是我生辰。”
“今日我们同岁了。”
…
我病了…
我以为,对于他的消失我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在他最后那几日,我努力的想将自己对他的情感抹杀干净。
可当他真的死在我面前,我的反应是我都没想到过的大。
我不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了。
或许是…唯一一个找我看病的人最后居然不得善终的震惊?
又或许是,对于他的病情无能为力地自责。
还有一种可能性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我越不去想,他就呆的越久。
我精神很不好。
这些日子总是出现幻觉。
我幻想着许秋然还活着,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叫我一声:“大夫。”
我自甘堕落,我放弃了自己。
我开始害怕许秋然不出现在我的幻境之中。
吃药会让我再也见不到他。
…
幻想中的许秋然走到我面前,声音低低地唤我一声:“大夫。”
他身上浓郁的药味笼罩着自己。
那是他的味道。
是让我忘不掉的味道。
我将许秋然拿过的扇子抱在怀里,躺在他躺过的榻上…
我爱上了只存在于我回忆里的人。
可他死了。
我不知道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多久。
只记得我开始期待出现幻觉。
只记得我开始害怕梦中没有他。
…
没有人记得他。
这个天地不会因为许秋然的消失就停止继续。
我这辈子搭在他手上了…
许秋然,我忘不掉你,也不想忘掉你怎么办…
…
我走到了许秋然的坟前…
他的坟前有不少东西。
我不知道是谁会那么好心,居然愿意为无名碑供水果。
我慢慢跪在他的坟前,头无力地靠着无名碑。
“许秋然…你当时也是这么痛苦吗…”
耳朵里仿佛都嗡鸣了。
没有人回答我。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无名碑,只觉得眼眶热地厉害。
“原谅我…对不住…”
我额头抵着无名碑,在碑上落下一吻。
风卷起些许枯叶,落在我的发丝上。
“许秋然…你别讨厌我…”
“我很想你…”
“许秋然…”
“我爱你。”
…
我一遍一遍地低唤他的名字,似乎这样,他就能活过来。
“咔嚓…”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心却寒地厉害。
“闻老板。”
邵惊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不屑。
许秋然,他以前是这么看你的吗…
我抬起眸子,嘴角咧起笑:“陛下居然有空来此…”
邵惊延嘴角嘲讽地勾起笑:“怎么?你不也有空吗?”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碑就是许秋然的碑?
邵惊延蹲下身,目光不善地盯着我:“闻老板,都半年了,你还想他?”
我怔了怔。
半年了…
我抬起眸子盯着邵惊延。
“大抵是在他去世前两日,他得了癔症。”
邵惊延被我突如其来的话打的措手不及。
“去世前四日,他来找我,指着心口说疼,那一次我就清楚,他快死了。”
“第二日,他总是发呆,那一次我劝他去做些没做的事…”
“他去世前两日,他告诉我,他产生了幻觉,听到了很多声音…”
邵惊延唇张了张,没有回话。
“被绑上宫墙前一日…是他的生辰。”
我声音哽咽了几分。
“那一日他吐了很多血,我让他找人照顾他…那时我便知道,他挺不下去了,三日都扛不下去了…”
“可就在他生辰第二日,你把快要病死的许秋然绑在了宫墙之上,甚至在他死后,还将他丢进了死人坑…”
我抬眸看着他,只觉得眼眶湿润得很。
“即便你不去折磨他那么一通…他也活不了几日的。”我头靠着无名碑,低声道:“他很喜欢晒太阳,最后你倒是让他晒了个够…”
我嗤笑一声:“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看着他被你带进宫里,眼看着他被绑在宫墙上。”
…
邵惊延没有追究我在他面前说了这么多,只是轻笑一声:“可是你做那么多,他知道吗?这是他应得的。”
他不知道。
确实,他到死都不知道。
邵惊延走了他走时只留下了轻飘飘的几句话。
他说,几年后,没有人会记得许秋然。
他说,许秋然存在过的痕迹再也不会被发现。
…
第二日,铺子被官府的人查封了。
他们给我安上了很多莫须有的罪名。
说我给人抓的药有问题,说我价高,说我给人治病结果人死了。
我知道。
这些全都是邵惊延的杰作。
他夺走了我对许秋然的最后一丝念想。
他将许秋然常呆的铺子封了。
一夜之间,我成了过街老鼠。
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被带偏了。
棺材铺老板将一吊铜板塞给我,拍了拍我的肩,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次日。
我看着面前的无名碑,嘴角扬起。
“许秋然,地府的路你可熟悉了?”
“许秋然,我来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