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箬心疼地望着院中小小身影,公主已被罚跪半个时辰,身形左扭右扭煎熬不已,她几欲开口向娘娘求情,都被穆凡扯住袖子制止了。
四年间,穆凡清楚地察觉到皇后的心正在慢慢软化,从最开始偷偷瞧一眼日常起居,到亲自教导读书识字,甚至连公主隔三差五趁着午间偷溜出去都默许了,不过是不想压着她的性子。
只是这回公主也太过了,听得风月白回禀,何止娘娘生气,穆凡也结结实实吓出一声冷汗,他斟酌开口:“娘娘,公主私闯禁院,着实太过顽皮了些,正该好好管教,不过单单罚跪只怕未必见效。”
司徒红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公主早慧,一岁可识字,两岁能执笔,三岁诵名家,如此聪慧,合该拜入名师,好好启蒙才是。”
司徒红叶叹了口气,“本宫何尝不知寒儿到了启蒙年纪,可依着如今宫里形势,拜师又谈何容易。”
“今春,皇上迎回一位青年太傅,名唤谭子蹊,据说此人乃名士谭卓首徒,想必学识不凡,宇皇子正是由此人教导。”
穆凡从袖袋取出一张小纸条递上。
‘三日后午膳时分,皇上于御书房考校萧宇功课。’司徒红叶细细打量这张纸条,心下明了,“这是哥哥意思?”
穆凡点头,“御书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以公主聪慧,必能讨皇上喜欢。”他打量着皇后神情,犹豫一阵方道:“只是公主启蒙一事到底需要娘娘放下心中芥蒂从旁协助才好。”
司徒红叶沉默良久,终是下定决心,“带寒儿过来吧。”
清寒被扶着进屋,规规矩矩站在娘亲身边,耷拉着脑袋委委屈屈。
司徒红叶拉过清寒的小手,将她搂到怀里,又抚上肉乎乎的小腿轻轻揉着,佯怒道:“成日里这般胡闹,迟早闯出祸来,我是管不住你了,只能请个厉害先生,好生收收你的性子?”
清寒在香香的怀里蹭蹭,“娘亲管我一辈子才好,我才不要什么先生。”
司徒红叶刮了刮清寒的小鼻子,“你呀,脑子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太多,有个先生管束,我也放心些。”
清寒不以为意,“望月宫盯得咱们多紧,哪里有先生不怕死敢收我?”
司徒红叶面上一痛,她的寒儿那般聪明,却不得名师启蒙,竟是被她误了,“若得太傅亲自教导,你可愿?”
清寒闻言抬头,娘亲的神色分明不是玩笑,她顿时明白了其中意味,欲拜太傅为师必得经过皇上许可,想让皇上点头唯有复宠一条路。
娘亲和皇上之间的感情,这些年,她也看得七七八八,那是慕之,怨之,念之,避之。纵然皇上派丰木头和沈御医看顾慕红宫,便是退了一步的意思,娘亲依旧不肯低头。
然而这次不一样,娘亲妥协了,只为她能入学启蒙,清寒眼睛涩涩的,张嘴便是不愿。
司徒红叶理了理清寒额头碎发,“你从小爱读书习字,给你寻个师父答疑解惑怎的又不愿了?”
清寒脑袋摇得拨浪鼓般,“娘亲受委屈孩儿便不愿!”
司徒红叶好笑道:“我哪里有委屈,寒儿上学念书娘亲开心还来不及。”
清寒挣开怀抱,鼓着一张包子脸,“娘亲莫当孩儿不知,若拜太傅为师必得去求父皇,娘亲这些年别说见父皇,连殿门都不出,怎的这会儿便性情大改?这不是委屈又是什么?”
司徒红叶一直知道这孩子聪慧,却不想竟通透至此,一时怔怔不知如何回答。
穆凡见状跪到公主身边,“公主诚孝,知道心疼娘娘,正因如此咱们就更该去御前搏一搏,慕红宫如今尚存一口气全赖皇上暗地里护着,公主是否想过,一旦宇皇子继位咱们可还有活路?便是司徒一门”
“够了!”司徒红叶厉声喝止,又摆摆手让穆凡并白箬下去。她看着女儿渐渐苍白下去的面色,心里生疼,于是缓缓蹲下身,柔声安慰,“穆凡贯会夸大其词,不必担心,万事自有娘亲护着你。”
清寒眼睛红红的,穆凡所言无错,只是娘亲是那般骄傲的女子,她不忍,“娘亲不必为难,让我去见父皇,我和他说,我能保护您!”
司徒红叶抚摸着清寒的头发,微笑点头,“我的寒儿长大了。”
一夜无眠,清寒认真检查了一遍衣着,确定无误后,又对着铜镜使劲揉了揉脸颊,直至面色红润莹眸微湿才罢手。
午间时分,清寒出慕红宫,按照穆凡昨夜叮嘱的路线而去,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及至御书房,两个御前侍卫竟对她视若无睹,她便大着胆子靠近殿门,偷偷向里望。
御座上,景邺帝萧晟着墨色常服,一手执奏折,一手轻击御案,这是清寒第一次见自己的父亲,他身形清癯,面有病色,只一双眸子生得极是霸道。
座前萧宇跪伏着,时不时探头向上位瞄一眼,又赶忙低下脑袋,嘴里不清不楚嘟囔着:“经史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灵囿……灵囿……”
他背诵的正是《孟子》与民同乐篇,刚来这个世界时,清寒曾以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空,但随着慢慢涉猎了典籍、历史后,惊悚发觉,这里竟是华夏文明的一个分支。
华夏文明的历史上,夏、商、周后群雄割据,本应由秦国大一统的天下,竟于战乱持续的四百多年后,在四个诸侯国不断鲸吞蚕食之下,逐渐四分天下。
随后萧氏建蓝沧国、荀氏建大燕国、南氏建汴水国、江氏建风吟国,至此四国并立,天下得以安定。
清寒不知是哪只蝴蝶扇了扇翅膀,致使周天子多了萧、荀、南、江四姓诸侯,也不知通过变法强大如斯的秦国为何会猝死于战国末期。
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原本璀璨的华夏文明不复存在了,只将一个炫目的百家争鸣永远镌刻在这个时空的历史长廊中。
这么一会儿功夫,萧宇一直卡在‘灵囿’处,任是如何抓耳挠腮也是想不出下文,眼瞅着父皇眉头越皱越紧,只怕立时便要出口训斥,只觉冷汗直冒,四肢也没了知觉,突然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王在灵囿,幽鹿攸伏。幽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於轫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清寒行至萧宇身侧,冲他调皮吐舌,“此非与民同乐,实乃与民‘为难’。”
萧晟满脸兴致打量女娃,“谁家顽童,且上前来。”
清寒压下心底恐惧,咧嘴嬉笑,蹦蹦跳跳来到御座近前,“寒儿想父皇了,抱抱。”
听到女娃喊父皇,萧晟便已了然,她自当是皇后所出,又见小人儿费力地用肉肉的小手扯自己衣摆,亮莹莹的眸子晕满水气,心刹时便软了,轻轻将她抱到腿上,“你叫寒儿?哪个寒字?”
小人儿闻言竟伸出短短的胳膊要拿案上御笔,萧晟慈爱一笑,不以为忤,反取来朱笔递去。御案上朱红色墨迹的‘萧清寒’一挥而就,字迹古淡自若,隐隐一股霸气透纸而出,惟笔力尚浅。
萧晟微微怔楞,这字迹竟像极了他的……
御书房内一时静默,御前近侍李仁弓腰近前,“陛下,午时已至,可要传膳?”
萧晟恍然回神,点头应允,目光扫到座下还跪着的萧宇,又有些不悦。
“说是念书,装模作样念了月余,学识不见长进,不着调的荒唐事倒惹了不少!皇贵妃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吗?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好好静思己过!”
天子之怒,萧宇一个三岁的娃儿自然承受不住,一时间三魂去其二,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忽闻父皇让自己回去,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跑了。
萧晟抱着小人儿来到膳桌旁,“寒儿可曾用膳?”
清寒见着满桌子的佳肴,眼睛都放光了,立时便夹了一筷子,味道真是不错,一筷子又一筷子,不多会儿小嘴就被塞满了。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这女娃娃,萧晟越看越是喜爱,眼睛像皇后,灵动清透,眉毛、鼻子又像极了他,自有一股坚毅意味。女孩儿像只贪吃的小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逗趣极了。
因着心中藏了事,昨天下午开始清寒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儿也实在是饿极了,狼吞虎咽一阵儿,总算有些饱了,她用小肉手蹭蹭嘴,“寒儿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饭食,御前失仪,让父皇见笑了。”
萧晟将女娃抱到腿上,掏出丝帕细细擦拭嘴角油渍。
清寒见状,狠心掐了把大腿,大眼睛瞬间溢出泪花,怯生生问道:“为何同是父皇的孩儿,阿宇有锦衣玉食名师教导,寒儿便连吃饱穿暖都不行,父皇是不喜欢寒儿吗?”
萧晟闻言也是心中一酸,他轻轻拭去女娃的眼泪,“是父皇疏忽了,从今往后不会了,父皇向你保证,萧宇有的你都会有。”
“父皇是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许骗人。”清寒趴在父皇身上呢喃,声音越来越轻,小孩子的身体到底不似成人,一夜未睡自然支撑不住。
萧晟看着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女娃,将她放到了里间御榻上。
李仁上前低语,“皇上,今日御前侍卫调动异常,似乎是丞相手笔,是否——”
萧晟抬手止了李仁的话,“无碍,准备一下,今晚宿于皇后处。”
李仁领旨下去,心里暗叹:帝都的天要变了。
夜色渐深,清寒悠悠转醒,四周昏暗寂静,烛光闪烁处一个清瘦的身影仍在伏案。
清寒揉揉眼睛,“父皇,时候不早了,寒儿要回去了。”
萧晟按了按额角,抬眸浅笑,“一时不察,竟这般晚了,我们回去吧。”
清寒愣住,“父皇是说和我一同回慕红宫?可是……可是……”
萧晟见女娃呆愣愣的,以为她是欢喜过头了,莞尔一笑,抱起她向外走去。
清寒耷拉着脑袋,一路闷闷不语,直到慕红宫外,一抹赤红入目,清寒猛地垂下头,不敢看娘亲,她哪里晓得父皇竟会随她来慕红宫,只怕又要惹娘亲伤心了。
“顽皮,你父皇日理万机,怎去扰他?”
脑袋被轻拍了下,随即耳边想起一声嗔怒,清寒猛地抬眸,娘亲面上虽是恼的,眼里却柔似春水,她一路的揪心瞬间被抚平。
萧晟轻笑出声,“朕当这小人儿怎的忽然蔫了,原来今儿个是偷溜出去玩,怕被你责罚。”
司徒红叶不理会萧晟的玩笑,只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萧晟望着眼前的倩影,眼里盛满柔情,他伸手托住司徒红叶的胳膊,止了她的礼数,又握住素手温声道:“我们回家。”
司徒红叶有些恍然,任由萧晟握着,就好像以往的每一次那般,萧晟征战归来,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们回家’,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夜已深,清寒自去睡了,红豆居里只余帝后二人。
司徒红叶乖顺地帮萧晟宽衣,对方却抓住她的手,“红叶,你还在怨我。”
司徒红叶面色一僵,复又柔和下来,“皇上愿善待寒儿,妾心里便只有感激。”
萧晟揽住司徒红叶,“你把女儿教得那样好,还有她的字,我一见就明白了你的心意。”
“妾只求不负皇上期许。”
“红叶,你变了,变得端庄持重,亦知进退了。”
萧晟抚着如瀑秀发轻轻呢喃:“可我私心里仍忘不了那年漫天红枫里你冲我粲然一笑的模样。”
她早已死在清冷孤寒的慕红宫,司徒红叶攀上萧晟背脊,放柔了身子,一双美目盛满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