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方府书房。
……
“元辅,明日便为最后期限。”张泼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方从哲在主位上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盘算着这些天所发生之事。
今日清晨的两人上谏,直指他这一派。
可其他两派呢?刚刚派人去传话,李洛圭却说身体抱恙,黄克缵也是如此,但两人都有派人送来资料。
方从哲清楚,这两派的态度是观望。
而其余依靠他上尚书位的,也没来。
有一句古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兽亡。
贾继春沉默的坐在最下面,他本可以不来,他是因本身反东林,才会与浙党站一起,算外围人士。
浙江道御史姚宗文、福建道御史刘廷元、山东道御史商周祚、兵科给事中过庭训。
大家都沉默。
今日殿下默许调查,谁又会来帮呢?
方从哲那一日早已想过谈劾王安会引发此事。
但此事他不得不做,他用此计叫“死中求活”。
红丸的事情迟早会被谈劾,而且他也要保住浙党。
此事将局面打开,殿下上位,他还是首辅,而殿下手中有他的把柄。
再说,他将此事演变成派系之争,两者直接达成平衡。
随时他都要听,殿下也可以让他的人上位。
所以殿下必须保他。
现在想想,为何齐楚二派多年上不去,最终只能轮为附庸,不是没有原因。
等殿下保了他,他们自然会调头。
“现在怎么办。”张泼嘶吼道。
其余人继续沉默,方从哲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当年的妖书案,这因此事,导致六部的尚书被清洗,两名内阁成员被清洗。
若没有此事,他怎么会选择这一条路呢。
还有国本之争,浙党的不表态,也成了东林攻击他们的借口。
张泼看着方从哲的不表态,整个人直挺挺的坐到椅子上。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
姚宗文沉思了一会,站起身来,拱手道:
“东林借红丸发难,意在倾浙夺首辅,诬弑君则百口莫辩。齐楚二党必见危切割、反戈自保。”
“今唯有缓拖:公自请辞位,请太子留中息狱。太子欲制东林,必不留公去。属下明日上疏挡祸。”
方从哲目光看着他,“褧之,你可想好了?”
褧之是姚宗文的字。
“是的,元辅。”姚宗文拱手回应。
姚宗文也猜到了方从哲的用意,说出此话便是表示忠诚。
刘廷元点了点头,他曾经历过妖书案、梃击案,他也能看出来其用意。
他并不会出来进行公开表态支持方从哲,等到时殿下登基,东林绝对会疯狂的弹劾。
若是站出来讲话,绝对会遭到疯狂的攻击。
当年的他也是没有表态,不然的话,当年他早就升天了。
“红丸非同寻常党争,东林借机发难,必除首辅,百口莫辩。亓、官二人避祸观望,齐楚盟约自此瓦解”
稍顿,对着方从哲和姚宗文说道。:
“下官位卑,此时出头恐授人以柄,反累元辅,容下客观其动静,伺机而动。”
“但下官亦绝不归附东林落井下石,元辅若有用得着之处,只消一封密信,下官只当尽力。”
刘廷元照样用此说法,前面两大案他也是如此。
方从哲看向其余两人,想看看其余两人的想法。
过庭训见方从哲看向他,站起身来,拱手道:
“东林借红丸倾陷内阁,齐楚旧盟已散。”
“下官暂且敛锋避争,不妄发一言,但凡公有差遣,必倾力相助。”
方从哲点了点头,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深,当年的浙党会被清洗,实属不冤。
方从哲最后将目光看向商周祚,想看看他是何想法。
商周祚见状站起身来,拱手道:
“红丸案情重凶险,东林气势正锐,齐楚诸人皆已远避。
“下官表面谨守中立,不附东林攻讦。感念乡旧情谊,但凡元辅有需,必暗中出力周旋。”
方从哲沉默了一会,他们还是如此。
方从哲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回去吧。”
过庭训与商周祚见状行了一礼,便退去。
而贾继春还是坐在那,方从哲对此还是有一些诧异。
他自己的人都走了,这贾继春还坐在这里。
贾继春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出列拱手,语气果决:
“东林借红丸构陷元辅,其意非止倾阁,实欲尽扫我辈,独掌朝纲。齐楚诸人畏祸割席,浙党旧僚多图自保,皆不足恃,然臣意已定,绝不随众远避。”
顿了一下,随后字字珠玑:
“臣身任言官,当为公道持论,此后朝堂章疏,臣必力辩红丸本末,痛斥东林罗织之私,维护元辅,以抗汹汹众议。”
“纵使身被弹劾、祸及一身,亦绝不背弃所附,苟且避祸。”
方从哲没想到贾继春居然会支持他。
贾继春是不得不支持,他自入言官以来,便已经跟东林结下深怨,若是不依靠,他的皮恐怕会被扒下来。
方从哲点了点头,先是看向姚文宗说道:
“褧之,你以身家为我挡锋,赤诚可见。”
“然红丸滔祸,谤议滔天,此狱沾之即危,汝何苦以身赴险。”
“我心知汝意,只是日后上疏,言辞宜缓不宜激,据理而辩便可,毋要拼死相争,徒招杀身之祸。”
最后看向贾继春说道:
“继春非浙乡旧故,本无附我之谊。今齐楚割席,同列避祸,举朝皆欲远我,唯独你不肯相弃,逆势相护,实属难得。”
“你身为言官,握舆论之柄,当守仁孝公论,不必强为我辩弑君之冤,只斥东林罗织构陷、借案乱朝足矣。保朝局之衡,胜于护我一身。”
最后,方从哲补了一句: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今日尽见。诸人趋利避害,本是官场常情,我亦不怪。”
“唯你二人,肯于危局相随,此恩,老夫记之。然切记,万事以自保为先,莫因我一人,尽毁前程。”
随后姚宗文与贾继春二人同时拱手:
“谨遵元辅之命。”
方从哲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摆了摆手道:“天色已晚,若无其事,便先回去吧。”
待两人退下之后,方从哲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