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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苟大明和李小芹

  中国·科伦坡·苟大明

  苟大明瘦了六斤。

  准确地说——从儿子失踪到现在的第十九天,他从七十八公斤降到了七十五公斤。

  李小芹说他的脸“塌了“,下巴上的肉不见了,颧骨露了出来,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自己没感觉。

  他每天的生活就三件事:找人、等消息、发微信。

  找人——他和李小芹跟着旅行社的线索从迪拜飞到了科伦坡。

  为什么是科伦坡?

  因为迪拜警方追踪到苟洋洋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马累转机的航班上——而从马累出来最可能的中转站就是科伦坡。

  这条线索准不准?

  苟大明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线索了。

  等消息——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音量调到最大。

  每一次震动他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大部分时候是垃圾短信、外卖推送、或者李小芹发的“你在哪“。

  发微信——他给苟洋洋发了七条消息。

  每一条都很短。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在新乡开五金店的男人很少需要用文字表达感情——他的日常词汇量大约是“这个螺丝多少钱““今天卖了三千块““吃了没“。

  但这七条微信,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费劲的文字。

  第一条:“在哪?“——发出去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条:“在哪?“——第二天发的,一模一样,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

  第三条:“爸爸在找你“——李小芹看了一眼说“你就不能写长一点吗“,他说“写不出来“。

  第四条:“你不要怕“——凌晨三点发的,那天他失眠到天亮。

  第五条:“在哪?“——又是“在哪“。

  第六条:“在哪?“——还是“在哪“。他知道自己像复读机,但“在哪“两个字已经成了他的呼吸,每天不发一条就觉得缺了什么。

  第七条:“等你回来。“——这是他写得最久的一条。四个字。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改了二十分钟。最初写的是“赶紧回来“,觉得像命令;改成“快回来“,还是像催促;又改成“想你了“,觉得太肉麻——一个河南男人对儿子说“想你了“,他张不开嘴;最后定稿——“等你回来“——不催、不急、不煽情——只是告诉儿子,家里有人在等。

  七条微信,全部已发送,全部没有已读。

  李小芹的状态比苟大明更崩溃——但她的崩溃方式不同。

  苟大明是往里缩——不说话、不吃饭、瘦。

  李小芹是往外爆——说话、哭、打电话、发微信——她给苟洋洋发了一百四十三条消息——长度从三个字到三百字不等——内容从“妈妈在找你“到“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到“你回来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到“洋洋你在吗“——

  一百四十三条消息。

  没有一条已读。

  她的手机屏幕上,苟洋洋的微信头像一直灰着——像一盏灭了的灯。

  在科伦坡的旅馆里——一个十五美金一晚的小旅馆——床单有点黄,空调声音像拖拉机——苟大明和李小芹度过了他们结婚以来最漫长的夜晚。

  李小芹哭。

  苟大明不说话。

  李小芹说:“你怎么不急啊?“

  苟大明说:“我急。“

  “你急你怎么不说话?“

  “说话有用吗?“

  “那你什么有用?“

  苟大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找。继续找。说话没用。找有用。“

  李小芹看着他——这个平时只会说“吃了没““生意还行““螺丝涨价了“的男人——在儿子失踪的第十九天——说出了他能说出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话。

  找。继续找。

  她擦了擦眼泪。“那明天去哪找?“

  “中国领事馆说有个寻人帖——在网上传得很厉害——标签叫什么Find什么的——“

  “#FindYangyang,“李小芹说。

  她看过了。

  她在微博上搜到了这个标签——下面有几万条帖子——有人在分析苟洋洋可能的行踪,有人在转发苟洋洋在迪拜的最后一张照片,有人在祈祷。

  最让李小芹哭到崩溃的是张伟——苟洋洋的同班同学——在班级群里说的那句话:

  “苟洋洋肯定没事。他跑得快,又会讲笑话。坏人抓住他会被他烦死。“

  这条回复被人截图发到了微博——三万个赞。

  李小芹看了这条——先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又哭了——因为这句话太像苟洋洋自己会说的话了。

  她的儿子就是这种人——用笑话当盾牌——不管多害怕都先讲个段子。

  苟大明看了那条微博——他没笑也没哭——他只是点了个赞。

  这是苟大明这辈子在微博上点的第一个赞。

  也是唯一一个。

  ***

  科伦坡的白天。

  苟大明在街上走。

  他不会英语——一个词都不会——他的交流方式是举着手机上苟洋洋的照片,对每一个看起来像中国人的路人说“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他走了七家中餐馆、三家华人超市、两家旅行社。

  第三家中餐馆——“福建人家“——老板是福建泉州人,姓林,在科伦坡开了十五年饭馆。苟大明走进去的时候,林老板正在炒空心菜——锅里的油烟呛得苟大明咳了两声。

  “老板——你见过这个孩子吗?“苟大明举着手机。

  林老板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摇头:“没见过。但——“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苟洋洋的脸,“这个孩子是不是网上那个?Find什么的?“

  “对对对!就是他!我儿子!“

  林老板的表情变了——从“普通问路“变成了“大事件“——他把苟大明请到了角落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然后说了一句让苟大明的手抖了一下的话:

  “两天前——有一个中国男孩来过。跟一个黑皮肤的小女孩和一个白皮肤的男孩一起。还有一台会说话的小机器。“

  苟大明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吃了什么?“

  林老板想了想:

  “三碗米饭。两个菜——宫保鸡丁和西红柿鸡蛋汤。他说想吃中国菜——想了很久了。那个小女孩用筷子——用得不太好——男孩用叉子。“

  苟大明的眼眶红了。

  三碗米饭。

  他儿子在家也是三碗米饭——李小芹总说他“吃起来像个无底洞“。

  “他——他看起来怎么样?瘦了没有?“

  林老板说:“瘦了一点。但精神挺好的。话很多。一直在跟那个小机器说话——那个机器还会翻译——很神奇的。他跟我说他在找他爸妈——我说'你爸妈一定在找你'——他笑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

  “什么话?“

  “他说:'来都来了。'“

  苟大明听到这四个字——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抖——林老板以为他在哭——但过了几秒——苟大明抬起头——他在笑。

  笑里带着泪。

  “来都来了——“苟大明重复了一遍,“这小子——在外面跑了快二十天——还'来都来了'——“

  他站起来——“老板——谢谢你——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说要去印度。坐飞机。“

  苟大明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给李小芹发了一条微信:

  “找到线索了。洋洋两天前在科伦坡。他要去印度了。他还活着。他吃了三碗米饭。“

  三秒后李小芹回了一条语音——三十七秒——前三十秒是哭声——最后七秒是一句话:

  “三碗米饭——那就没瘦太多——“

  苟大明站在“福建人家“的门口——科伦坡的阳光刺眼——街上突突车喇叭声震耳——空气里有咖喱味、汽车尾气味和海风的味道——

  但苟大明闻到的只有一样东西——希望。

  十九天以来的第一次——他闻到了希望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了的纸——上面是苟洋洋出发前在家里写的一张便条——歪歪扭扭的字——“爸妈我去迪拜看世界了不用担心很快回来“——

  苟大明把这张纸展开——看了看——然后又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回旅馆的路上,给苟洋洋发了第八条微信:

  “听说你吃了三碗米饭。你妈说那就没瘦太多。爸在科伦坡。往印度追你。等我。“

  依然没有已读。

  但这一次——苟大明发完微信后没有再看屏幕。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科伦坡灰蓝色的天空——然后用河南话对自己说了一句:

  “中。“

  在新乡,“中“就是“行“。

  就是“没问题“。

  就是“搞得定“。

  苟大明觉得——他搞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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