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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南沟,别碰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4524 2026-06-01 09:57

  赵德发咬着牙说:“老南沟这片地,开春分地前,谁也不许碰。”

  这下人群真炸了。

  “那咋行?都说好了,按口粮人口划!”

  “我家就等那边荒甸子种苞米呢!”

  “赵叔,韩长贵死归死,不能耽误活人吃饭啊!”

  一句比一句急。

  大伙怕死人,也怕响儿,可更怕春天没地种,秋天没粮吃。

  一家老小张着嘴等着饭吃,谁家不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赵德发被吵吵得额角直突突,“谁不怕死,谁现在就下去刨!刨出来炸没了胳膊腿,别来找我哭!”

  没人说话了。

  可也没人走。

  老南沟那片地不大,可靠着林子,背风,雪化得也早。种苞米不算顶好,割草、捡柴、挖野菜、采蘑菇,都能顶一家人不少事。

  现在一句“不能碰”,等于是把好几户人家的指望按进雪里。

  有人不敢冲赵德发嚷,低声嘀咕:“陈满仓那年,不也是在那边......”

  “闭嘴!”

  赵德发猛地抬起手里的棍子,往雪里一戳。

  那人吓得一缩脖子,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实站在人群边上,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爹陈满仓,是靠山屯有名的老赶山人。

  识兽道,认草药,能看天,也能辨雪,屯里人都说,只要陈满仓进山,就没有空手回来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死在了山里。

  上一世,村里人说他爹是死在山里,说老赶山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那时候陈实年纪小,当时情况又乱,他就信了。

  可现在再听这话,味儿就不对了。

  如果只是看走眼,赵德发为什么听不得别人提?

  陈实看向赵德发,他正在阴沉着脸训人,看都没往他这边看。

  他没有问赵德发。

  现在问,他也不会说。

  问急了,反倒让人防着他。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转身回了姐姐家。

  灶膛火已经烧起来了。

  王二婶正把姜葱枣水倒进碗里,脚边有几片陶罐碎片,已经扫到了一起。

  碎片旁边还有一滩水,一直流到灶台根儿。

  “刚才小满哭,你姐非要下炕抱,没站稳,碰到了。”王二婶小声说,“你姐刚才手脚冰凉的吓人,你姐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

  陈实点点头,往炕上看了一眼。

  陈秀兰又躺回了被窝里,脸色比刚才还白,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

  陈实接过碗,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姐,小口喝。”

  陈秀兰没有接碗,只看着他:“外头说啥了?”

  “田桂枝说韩长贵身上有钱,没找着。”

  陈秀兰睫毛一颤。

  “还找到一截红布条,跟她头巾有点像。”陈实继续说,“又发现一点旧雷管皮。赵叔把东西收了,暂时压着。”

  陈秀兰听见“旧雷管皮”几个字,手指猛地攥紧被角,布面都被她攥出褶子。

  陈实看见了,却没追问,

  他把碗送到她嘴边,“姐,喝。”

  陈秀兰低头喝了一小口。

  姜葱水辛辣,刚入口就呛得她咳了两声,陈实扶着她后背,顺着脊柱两侧轻轻按了几下。

  “别急,慢点。”

  王二婶子在旁边看得稀奇:“实子,你这手法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爹以前给人揉过岔气,我看过。”

  还是这句话。

  好用。

  陈秀兰喝了半碗,可能是暖和了一些,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襁褓里的小满哼哼唧唧,像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张的。

  丫丫笨拙地拍着弟弟。

  她越想哄,小满越要哭,小姑娘急的眼圈又红了,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背上一片冻疮。

  陈实伸手抱过小满。

  刚才着急,只顾着想辙让一家子都好好的先活下来,现在抱稳了,他才觉得这孩子太轻了。

  又小,又软。

  小脸发黄,嘴唇淡,哭声细。

  这不是大病,是在娘胎里亏着了。

  陈秀兰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营养和奶水?

  韩长贵别说给她补身子,他不把粮食拿去换酒钱,就算他积德。

  陈实抱着小满,看着屋里的摆设,这屋里缺的东西太多了。

  缺粮,缺柴,缺一个能把家里撑起来的人。

  “姐。”陈实问,“家里还有啥吃的?”

  陈秀兰讷讷地说,“缸底还有点苞米面。柜里有半碗高粱米。鸡蛋没了,前儿让他拿走了,回来一身酒味。”

  这个他不用说名字。

  屋里几个人都知道是谁。

  王二婶叹了口气,“我家还有两个窝头,等会儿给你拿来。”

  “二婶,这情我记着。”陈实说。

  “记啥记,先过眼前这坎儿。”王二婶说着,又拿着笤帚把陶罐碎片往墙根拢了拢,怕丫丫踩着。

  陈实把小满放回床上,转头去看丫丫。

  丫丫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伸出来。”陈实说。

  丫丫抿着嘴,慢慢把手伸出来。

  孩子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裂口处结着黑红的痂。

  还有一道口子是反复裂开的,这会儿屋里一暖和,裂口边上又渗出一点血丝。

  “疼不疼?”

  丫丫摇头。

  小孩子越说不疼,越叫人心酸。

  陈实没再问,起身在屋里翻找。

  灶台边有半块猪油渣,已经硬了,墙上挂着一小把干艾叶,窗台角落里有个破瓷瓶,里头剩一点獾油味儿的膏子,估计还是陈满仓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獾油能润裂。

  艾叶能温散。

  猪油也能临时顶一下。

  搁前世,陈实都不会把这叫药。

  可放在眼下,这是能让丫丫夜里少疼醒两回的东西。

  他把瓷瓶拿起来,闻了闻。

  油没坏。

  “丫丫,手伸出来。”

  丫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陈实把膏子在掌心搓热,一点点抹到她冻裂的地方。裂口被油一润,

  疼的丫丫直吸气,可她没躲,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破布老虎。

  王二婶看得眼圈都红了,“这孩子,遭老罪了。”

  陈秀兰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怪我没用。”

  陈实没劝她,劝也没用。

  他印象中的姐姐,心思重又傻实在。

  这几年被韩长贵磋磨得没了脾气,也没了指望。要想让她真正缓过来,光靠几句好听话不行。

  得有粮,有柴,得让这屋子重新有热乎气。

  更得让她知道,没有韩长贵,她和两个孩子也能活。

  陈实把瓷瓶盖好,放到丫丫够不着、陈秀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每天早晚抹一点,别让她再碰冷水。”

  陈秀兰哑声应了一下。

  陈实站起身。

  “二婶。”陈实说,“麻烦你在这陪我姐一会儿,我回家拿点东西,再去趟后山。”

  陈秀兰猛地抬头,“你去后山干啥?”

  “找点柴,再看看兔道。”

  “不行!”陈秀兰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因为虚弱带了点颤音,“咱爹就是进山出的事儿,现在外头又出了这事儿,你不许去!”

  陈实知道她怕什么。

  陈满仓死后,“进山”这两个字在陈家就像一道坎儿。

  这道坎儿不过,家里就只能等着别人施舍。

  施舍来的东西,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

  时间久了,人情会薄,人也会被压得直不起腰。

  “姐,我不进深山,也不走老南沟。”陈实说,“就去后山边背风坡看看,天黑前回来。”

  王二婶也劝:“秀兰,让实子去吧,家里总得有口吃的。后山边没啥大畜生,就是冷点。”

  陈秀兰仍死死盯着陈实。

  陈实看着她,声音缓和下来,“我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爹当年的情况,到现在咱也没弄明白。越因为这样,我越得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碰。”

  陈秀兰眼前一红,终于松了手,“别逞能。”

  “嗯。”

  陈实从姐姐家出来,先回了趟陈家老屋。

  老屋比姐姐家还冷清。

  院里的雪没人扫,门框也歪着,推门进去,一股阴凉的冷气迎面扑来,炕上没有热气,灶膛里也早就凉透了。

  他爹死后,许多东西都散了

  原本还有一把鱼叉,一副旧夹子,一张小弓,还有不少赶山用的零碎,都是陈满仓留下的。

  可上一世的陈实年轻不懂事,家里一断粮,就嫌那些东西占地方,也不会用,糊里糊涂拿去换了吃的。

  换回来的东西,他没吃上多少。

  倒有一半被韩长贵拿走了。

  如今屋里剩下的,多是别人瞧不上的破烂。

  可破烂也有破烂的用处。

  陈实在墙角翻出一个旧柳条筐,一捆麻绳,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又从房梁上取下一串落灰的兔套子。

  兔套子是陈满仓留下的。

  铁丝有点旧,还能凑合用。

  陈实摸着那截铁丝,脑子里忽然闪过陈满仓的声音。

  “冬天看兔,不看兔,看风。风口硬,雪壳亮,兔子不爱走。背风坡,灌木根,雪底下有草芽,那才有道。”

  陈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兔套子塞进筐里,又从灶坑灰里扒出两块没烧透的木炭,用破布包好。

  木炭能生火,也能临时画个记号。

  他拿笤帚扫一下床底柜底,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咯噔一声,扫出来个小木匣子。

  这匣子他有印象。

  小时候见过,里头没钱,只有些山里带回来的零碎。

  他那会儿嫌没意思,看了一眼就跑了。

  匣子锁早就坏了,一用劲就打开了。

  里头放着陈满仓生前的一些零碎:一枚磨秃的铜钱,一截鹿皮绳,最底下压着一块旧桦树皮。

  陈实把桦树皮抠出来。

  桦树皮被熏得发黄,边都卷了,上面还写了字,笔画歪歪扭扭。

  “老南沟,别碰。”

  老南沟,别碰。

  爹早知道那片地有问题?那他为什么不说?把这话藏在柜底又是什么意思?

  陈实把桦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渍糊住了一半。

  他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最后三个字。

  ......三棵松。

  陈实还在琢磨这是啥意思,外头传来赵德发的声音。

  “实子!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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