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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背风坡有兔道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2980 2026-06-01 09:57

  陈实把桦树皮折了一下,塞进棉猴里边的暗兜里。

  那暗兜是陈满仓给他缝的。

  之前陈满仓总说,进山的人身上得有个贴肉的地方,火柴、盐巴、刀片都不能放进筐里。

  万一筐丢了,总得留点保命的。

  那时候陈实只觉得麻烦。

  现在火柴没放进去,倒先放了句“老南沟,别碰。”

  外头赵德发又喊了一声。

  “实子!”

  陈实把小木匣推回柜底,这才拎着柳条筐就出了门。

  赵德发站在院门外,皮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木棍

  “韩长贵没气了。”赵德发说。

  陈实没接话。

  这是早晚的事。

  “外头有人嚷嚷,说人死了得进屋。你姐那边......”

  “不进。”陈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这么干,说出去,话可不好听。”

  “不好听也不能进。”陈实把门带上,“谁有闲话,让他们来我这说,我这个娘家弟弟不让进。我爸在的时候,不待见他,他也别想从我这门出。”

  赵德发咳嗽了一声,他家小孙子昨晚烧起来,老伴托人喊了他两趟了,他还没进家门喝口热水,这会儿嗓子干得发裂。

  陈实接着说,“我姐刚生完孩子,小满也小,屋里进不得死人。韩长贵活着没给她留口热饭,死了也别再折腾她。”

  赵德发眉头动了一下。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卷着星星点点的雪粒子,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小子今天说话,真不像从前了。”赵德发说。

  “从前不懂事,现在屋里三个活人,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再搭进去。”

  赵德发看着他,“那你说咋办?”

  “先拿门板垫着,外头搭个草帘,别让狗啃了。”

  “不像话!”赵德发拿木棍戳了戳他脚旁边,“这么着吧,先放大队,你明天早点到大队里,白布,麻绳,纸钱、棺材,都得花钱,队里先垫着,账记......”

  “记我身上。”

  “你拿啥还?”

  “我会还。”

  赵德发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田桂枝要是来闹呢?”

  “让她闹。”陈实说,“她啥身份,还敢来闹。别闹我姐,剩下的随她。”

  赵德发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陈满仓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能少抽两袋烟。”

  提到自己亲爹,陈实心里动了一下。

  “去吧,赶山趁早,早去早回,真带东西回来,也别瞎嚷嚷,村里能往山上跑的都老了,年轻的啥也不会,你真要学了你爹一招半式的,少不了人上门求你。”

  赵德发临走前又叮嘱了一番。

  陈实也没想太多,他现在得进山。

  靠山屯后面就是山。

  说是后山,其实离屯子还有一段荒坡。

  到了冬天,这荒坡全被雪盖住,只剩下一丛一丛的黑枝子露在外头。

  陈实踩着雪往前走。

  雪上头结了一层壳,人踩上去,咔嚓一声,小腿就陷进去了,下面全是跟粗盐一样的雪粒子。

  这种路不好走。

  没走多远,他小腿就酸了。

  他现在的身子,看着结实,实际没吃过多少正经苦。

  可这种雪,对查看踪迹很有利。兔子、野鸡、黄皮子,只要走过,印子就清清楚楚。

  陈实没有急着往林子深处钻。

  陈满仓以前说过,头一趟进山,山里有啥不重要,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人不能贪,贪了容易把命留在山里。

  他先沿着背风坡走。

  风口那边雪硬,兔子不爱走。背风坡雪软,灌木根底下露着草茬,兔子夜里常来啃。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印子。

  两大两小。

  陈实蹲下来,一点点把浮雪扒开。

  印子的边缘还没硬,是最近活动的,看着像昨晚或者今天早上。

  有门!

  老天爷都能让他重生,这日子口给加点幸运也正常。

  兔子不能堵洞口。

  冬天兔道固定,受惊也多半顺着老道跑。

  他顺着爪印摸了一段,摸到了一截倒了的桦木。兔子道从桦木和榛子棵中间穿过去了。

  陈实把铁丝圈支好,后头又拴在压弯的小榛条上。

  下完第一个套子,他心里踏实了些,不管能不能套到兔子,至少这山,他重新进来了。

  第二个套子下在坡腰蒿草根旁边,他调了两回,铁丝勒得手指肚疼。

  后面几个套子下的就很快了。

  他不敢往深处走,只沿着背风坡和灌木根绕。

  看到印子新,路又窄的地方,就下一只。

  印子乱,雪被踩踏的地方,他就绕开。

  到最后,他一共下了六只套。

  再多也没有,铁丝不够了。

  下完套,他又砍了几根干柴,挑细的,干的,能塞进灶膛里的。

  粗木头他背回去费劲,还不如这些干枝子来得实在。

  柳条筐渐渐地沉了。

  陈实回去看了眼兔套,又看了下天色。

  等兔子自己来,等到天黑也未必有动静。

  他绕到坡后,离套子远一点的地方,用柴刀背敲了敲枯树枝,又往蒿草窝里踩了两脚。

  没想到雪下边是空的,一脚下去,小腿被陷进去了。

  陈实把脚拔出来,站着仔细听了听。

  榛子棵那边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才回套子那边。

  隔老远他就看到,第二个套子上的小榛条一抖一抖的,一只灰兔子卡在雪窝里,后腿蹬的欢实。

  陈实赶紧上前按住兔子后背,右手去抓后腿。

  兔子蹬的厉害,爪子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

  真没用啊,这手生的,跟个新瓜蛋子一样,一只兔子都整不明白了。

  陈实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他咬着牙,用柴刀背给了兔子后脑勺一下,等兔子不动了,才把铁丝解开。

  兔子不算肥,好歹也是肉。

  本着见好就收的原则,他准备往回走。

  路上又看到了几根黄芪枯杆,这玩意儿他熟,上辈子一直打交道。

  陈实用柴刀刨了两下,冻土太硬,刨了半天,只弄出来两截细根,手指头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

  他把黄芪用破布包好,看到旁边还有几颗冻山里红,被鸟啄得不成样子。

  他捡了两个好的,塞进棉袄兜里。

  正要往下走,陈实忽然看见前头坡下,有三棵老松。

  往上爬的时候,没注意看,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倒是明显得很。

  三棵松隔着一道浅沟,树冠压着雪,黑沉沉的,比旁边的杂树高出来一截。

  陈实一下子想起来桦树皮上的字。

  ......三棵松。

  陈实原本只是想过去看一眼。

  可脚刚要转开,又停住了。

  那下面,有一串脚印。

  人的。

  而且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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