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一句落下。

　　敖广脸上的缓意彻底没了。

　　顾临河道：

　　“青云仙宗不能一句请罪便脱身。”

　　“龙宫也不能拿一句供奉，把水部旧事遮过去。”

　　“雨落了。”

　　“人旱了。”

　　“水元珠进了库。”

　　“册要写清楚。”

　　东海水面上，那十二名人族英灵齐齐抬头。

　　那个少年抱着破陶碗。

　　他没有再说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碗。

　　敖广自然也看见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冷得像冰。

　　“敖洪。”

　　敖洪浑身一抖。

　　“大王……”

　　敖广看着他。

　　“青云仙宗那三十枚水元珠，是谁收的？”

　　敖洪脸色煞白。

　　“是……是水曹收的。”

　　“谁让你收的？”

　　敖洪嘴唇发抖。

　　“臣……臣见青云仙宗灵田将枯，恐影响东海周边灵药供给，故……”

　　敖广打断他。

　　“谁让你收的？”

　　敖洪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答。

　　答了，龙王下水。

　　不答，他死。

　　敖广声音更低。

　　“说。”

　　敖洪猛地叩首。

　　“大王！”

　　“臣有罪！”

　　“臣私收水元珠，私批灵雨，私造副册！”

　　“此事都是臣一人所为！”

　　“大王不知情！”

　　水晶宫内，一片死寂。

　　几个龙宫长老眼神一松。

　　敖广没有开口。

　　顾临河却看着敖洪。

　　“东海王印，也是你盖的？”

　　敖洪脸色一僵。

　　顾临河再问：

　　“龙王私库，也是你开的？”

　　敖洪身子一软。

　　顾临河抬手。

　　水部行雨册翻到王印副册那一页。

　　“东海王印，非水曹副使可动。”

　　“龙王私库，非水曹副使可开。”

　　“敖洪。”

　　“你想揽罪，也要有那个权限。”

　　敖洪瘫在地上。

　　他再也说不出话。

　　敖广看着顾临河，眼神像要把他生吞。

　　顾临河没有退。

　　因为身后还有十二名人族英灵。

　　还有七十二名水部旧吏。

　　还有候选金令。

　　还有天帝第二令。

　　他退一步，这件事就会被敖洪一条命吞掉。

　　顾临河道：

　　“龙王。”

　　“敖洪可以担他能担的。”

　　“王印和私库，他担不起。”

　　敖广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

　　海面也跟着微微震动。

　　“顾临河。”

　　“你很好。”

　　“天庭终于养出一个敢在东海咬住不松口的人。”

　　顾临河道：

　　“天庭给了我能办事的令。”

　　敖广眼角一跳。

　　这句话，比顶撞还难听。

　　从前天庭旧吏不是没人。

　　是没人给他们撑腰。

　　今日昊天给了。

　　所以顾临河站在这里。

　　敖广转身，看向水晶宫深处。

　　“取私库出入册。”

　　龙宫长老脸色大变。

　　“大王！”

　　敖广冷声道：

　　“取。”

　　无人敢再劝。

　　很快。

　　一卷黑金水册被捧了出来。

　　那册一出现，顾临河身后的水部旧吏全都屏住了呼吸。

　　龙王私库。

　　里面记的，都是龙王亲手批过的东西。

　　顾临河接过。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看向敖广。

　　“龙王确定？”

　　敖广脸色阴沉。

　　“查。”

　　顾临河翻开第一层封纹。

　　水部旧吏上前验册。

　　敖青也站了过来。

　　他的手按在那枚暗淡水纹印痕上。

　　两边水纹一对。

　　很快，私库中一行记录亮起。

　　【三十枚水元珠之三，入王库第三匣。】

　　【用途：补水脉耗损。】

　　【批注：留。】

　　只有一个字。

　　留。

　　顾临河皱眉。

　　“留给谁？”

　　水部旧吏继续验。

　　那一行字后面，还有一缕被水纹遮住的暗印。

　　敖青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龙宫内库转印。”

　　顾临河道：

　　“什么意思？”

　　敖青声音发紧。

　　“入王库后，没有直接用。”

　　“转去了内库。”

　　顾临河问：

　　“内库归谁管？”

　　敖青看向敖广身侧的一名龙族长老。

　　那长老脸色瞬间白了。

　　“东海长老，敖乾。”

　　敖乾猛地后退一步。

　　“敖青！”

　　“你胡说！”

　　敖青盯着那道暗印。

　　“这道印，我认得。”

　　“当年我查水元珠流向，就是在这里断的。”

　　“水曹说，这一层不是我能问的。”

　　“现在天庭水部在问。”

　　“你答。”

　　敖乾脸色铁青。

　　敖广的眼神也彻底沉了。

　　顾临河看向敖乾。

　　“东海长老敖乾。”

　　“王库第三匣，转入你掌管的内库。”

　　“用途何在？”

　　敖乾咬牙。

　　“本长老不知。”

　　顾临河抬手。

　　水部行雨册浮起。

　　“记。”

　　水部旧吏立刻落笔。

　　【东海长老敖乾，掌内库，涉王库水元珠转入，拒答用途。】

　　敖乾眼神一厉。

　　“顾临河，你区区临职，敢录本长老？”

　　顾临河看着他。

　　“你区区代水部而行的龙族长老，敢拒天庭水册？”

　　敖乾脸色涨红。

　　这句话，把身份压回去了。

　　龙族长老。

　　听起来高。

　　可在行雨这件事上，龙族只是代天庭水部。

　　代行者拒水册。

　　这笔更重。

　　敖广终于开口。

　　“敖乾。”

　　“答。”

　　敖乾额头见汗。

　　“大王……”

　　敖广看着他。

　　“本王让你答。”

　　敖乾嘴唇动了动。

　　最后低声道：

　　“那十枚水元珠，后来用在了北海水脉调和上。”

　　顾临河道：

　　“调令。”

　　敖乾一僵。

　　“北海水脉急事，未及留调令。”

　　顾临河道：

　　“水脉记录。”

　　敖乾脸色更白。

　　“时间太久，未必可查。”

　　敖青忽然开口。

　　“七日前的事。”

　　敖乾猛地看向他。

　　敖青道：

　　“你说时间太久？”

　　敖乾牙关咬紧。

　　顾临河抬起头。

　　“无调令。”

　　“无水脉记录。”

　　“无去向凭证。”

　　“敖乾。”

　　“你说它用在北海水脉上。”

　　“证呢？”

　　敖乾答不上来。

　　顾临河抬手。

　　水册再落一行。

　　【王库第三匣水元珠，去向无证。】

　　这行字刚落下。

　　东海水脉深处，忽然轻轻一颤。

　　所有水族都愣了一下。

　　敖青脸色猛地变了。

　　“不对。”

　　顾临河看向他。

　　“什么不对？”

　　敖青闭眼感应水脉。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十枚水元珠，还在东海。”

　　敖乾脸色骤白。

　　敖广看向他。

　　敖青抬手，指向水晶宫更深处。

　　“在龙王内殿方向。”

　　这句话出来。

　　东海水面彻底安静。

　　顾临河看向敖广。

　　所有水部旧吏也看向敖广。

　　十二名人族英灵，抱着那些旧物，站在水曹大库门前。

　　敖广的脸色，终于难看到了极点。

　　顾临河没有再问敖乾。

　　也没有问敖洪。

　　他只看着敖广。

　　“龙王。”

　　“内殿。”

　　“还查吗？”

　　敖广袖中龙爪，缓缓握紧。

　　东海上空，候选金令仍在。

　　三十三重天上，水部行雨册已经翻开。

　　青云仙宗请罪文悬在一侧。

　　水曹副册。

　　王印副册。

　　私库册。

　　内库转印。

　　所有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龙王内殿。

　　敖广抬头，看向三十三重天。

　　像是隔着云海，看见了凌霄宝殿上的那位天帝。

　　许久之后。

　　他声音低沉。

　　“顾临河。”

　　“你知道查到内殿，意味着什么吗？”

　　顾临河握紧巡查令。

　　“知道。”

　　敖广冷冷道：

　　“那就说。”

　　顾临河抬眼。

　　“意味着东海龙王，也要入水部行雨册。”

　　东海之上。

　　万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