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批新酒出桶时，酒窖里的热气还没有散。

　　铜锅底下的火已经压小，木桶一排排靠在墙边，桶口还挂着刚封上的湿布。汤姆大叔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杯子，只抿了一口，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能卖。”

　　皮特立刻凑过去：“只是能卖？”

　　汤姆大叔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在客人面前这么说，我就把你塞进桶里。”

　　皮特咧嘴笑了。

　　他知道汤姆大叔这句话的意思。

　　能让这个老头不骂味道，那就说明这批酒已经过关了。要是他说“能卖”，那就不是普通能卖，而是今晚能卖出高价。

　　杨夏拿起杯子尝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面，先是一阵烧意，随后麦芽味压上来，最后才留下木桶里沉出来的香气。它不像外面那些掺水的劣酒，喝下去只剩一股火烧喉咙的疼。这酒有劲，但劲头不是乱撞，而是一层一层往下沉。

　　克拉克喝完后，眼睛也亮了。

　　“这批比上一批还稳。”

　　汤姆大叔拿起木塞，把剩下的酒封好。

　　“废话。我亲自看着火，亲自看着桶，连皮特都没让他碰。”

　　皮特立刻不满：“我至少搬了桶。”

　　“所以桶没坏，是它们命大。”

　　酒窖里传出一阵笑声。

　　可笑声很快就被外面的动静压下去了。

　　街上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远处人群的喊叫。大雾散后，纽约没有恢复平静，反而像一口被揭开盖子的锅。每条街都有人跑，每个路口都有人打听亲人，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警察和工人围着怪物尸体忙碌。

　　杨夏把杯子放下。

　　“装车。”

　　克拉克看向他：“现在就走？”

　　“现在最好。”杨夏说，“再晚一点，街上会更乱。酒馆老板会抢，赌场的人也会抢。我们要先把货送到人手里，不能等他们找上门。”

　　皮特有些犹豫：“可要是在街上卖，被警察看见怎么办？”

　　杨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从后门出去看过没有？”

　　皮特点头。

　　“看过。”

　　“警察在干什么？”

　　“搬尸体，拉警戒线，骂那些围观的人别靠近。”

　　“他们有空查我们车上装了什么吗？”

　　皮特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夏继续说：“今晚全纽约都在找酒。我们把车开出去，不是偷卖，是送货。谁招手，我们停。谁给现金，我们给酒。卖完就回，不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克拉克很快明白了杨夏的意思。

　　固定酒馆太容易被盯上。

　　街头流动叫卖，反而更安全。今晚停电，警察忙，街上到处都是人。只要他们不堵路，不闹事，就没人会专门追着一辆货车查。

　　汤姆大叔点了点头。

　　“这小子说得对。别守着酒等人抢，推到街上，让他们拿钱换。”

　　皮特一拍手。

　　“那还等什么？”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

　　木箱被一只只抬上货车。每只箱子里都塞着酒瓶，瓶口用布包着，外面再盖一层干草，防止路上颠碎。克拉克负责清点数量，皮特负责搬运，汤姆大叔站在车边盯着，谁手慢了就骂一句。

　　杨夏则把一盏大汽灯挂到货车前面。

　　灯罩很宽，里面的火一亮起来，黄白色的光立刻铺到街面上。现在整片街区都断了电，路灯一盏不亮，房屋像一排排闭着眼的黑影。只有他们这辆货车亮着，灯光从车头打出去，照见地上的水坑、碎砖和墙上的怪物爪痕。

　　克拉克看着那盏灯，忍不住说：“你是怕别人看不见我们？”

　　“对。”杨夏把灯架拧紧，“今晚卖酒，就得让别人看见。”

　　“这也太招摇了。”

　　“不招摇，没人敢拦车。”杨夏拍了拍车头，“现在街上黑成这样，谁知道车里坐的是送酒的，还是抢劫的？灯打出去，别人能看清我们的脸，也能看清我们卖什么。”

　　克拉克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杨夏又从车厢里拿出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威士忌，现金交易。”

　　皮特看见后，立刻凑过来。

　　“是不是还得写一句：今晚特供？”

　　汤姆大叔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少写废话。字越多，警察看得越清楚。”

　　皮特抱着腿跳开。

　　杨夏把木板挂到车侧，又确认了一遍箱子和钱袋的位置。

　　“出发。”

　　货车从后巷驶出去时，车轮压过一截碎木，咔嚓一声断成两段。

　　纽约的夜街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没有电灯，没有橱窗光，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警车灯和火把。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门板后面有人透过缝隙往外看。墙角坐着受伤的人，肩上缠着布，手里还抓着半块面包。路口有警察在指挥马车绕行，几个工人用铁钩拖着一具怪物尸体，怪物的爪子刮过地面，留下长长的血痕。

　　汽灯照过去时，围观的人纷纷转头。

　　有人眯起眼，看清车侧的木牌后，立刻喊了一声。

　　“酒？你们卖酒？”

　　克拉克下意识看向杨夏。

　　杨夏踩下刹车。

　　货车停在路边。

　　那人立刻跑过来。他穿着一件被撕破的外套，脸上还沾着灰，看样子刚从雾里逃出来没多久。

　　“多少钱一瓶？”

　　杨夏报了一个比平时高出两倍的价格。

　　那人只停了半秒，就从口袋里掏钱。

　　“给我两瓶。”

　　克拉克打开车厢，取出两瓶酒递过去。

　　那人拔掉瓶塞，连杯子都不要，仰头就灌了一口。酒下肚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上帝啊。”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样？”

　　“掺水没有？”

　　那人把酒瓶抱到怀里，像是怕别人抢。

　　“掺个屁。”他说，“这酒能把死人从棺材里烫醒。”

　　这句话一出，街边的人全都挤了上来。

　　“给我一瓶！”

　　“我出现金！”

　　“我家里还有三个人，给我四瓶！”

　　“先给我！我刚从第九街跑出来，我腿还在抖！”

　　克拉克一开始还想慢慢收钱，后来发现根本慢不了。他一手接钱，一手递酒，杨夏则站在车尾，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