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雾散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色的雾贴在玻璃外面。
整座城市都被雾罩住了。街道看不清,远处的屋顶也只剩模糊的轮廓。雾里没有正常清晨的马车声、叫卖声和脚步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尖叫,以及更远处某种巨大东西移动时压碎建筑的声音。
真符说:“雾从昨晚开始扩散。很多人在睡梦中死去。没有伤口,没有挣扎,像被人从梦里抽走了生命。”
杨夏看向丝婉。
丝婉站在床边,低声说:“死亡被打开了。”
“什么意思?”
“那座教堂不是源头。”丝婉说,“只是锁的一部分。你杀死那些怪物后,锁断了。真正藏在纽约下面的东西开始苏醒。”
杨夏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事和我有关?”
丝婉没有安慰他。
“有关。”
杨夏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腿刚落地,身体晃了一下。真符立刻伸手扶住他。
杨夏站稳后,看向窗外的大雾。
“怪物在哪?”
真符说:“街上。很多。大的在市中心,小的在居民区。警察已经乱了。”
施耐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补充一句,市政厅也乱了,报社也乱了,所有还醒着的人都乱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纸,脸色难看,“杨先生,我知道你刚醒,但我建议我们最好尽快决定,是拯救纽约,还是离开纽约。”
杨夏看向他。
“你不是最会跑吗?”
施耐德叹了口气。
“问题是现在整座城市都在雾里。跑出去之前,我可能先在马车上睡死。”
杨夏拿起外套。
丝婉站到他身边。
“你现在的身体还没恢复。”
“那就边杀边恢复。”杨夏说。
丝婉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学得很快。”
杨夏没有笑。
“我只是没得选。”
街上的雾比窗外看起来更重。
杨夏带着丝婉走出荣格宅邸时,真符跟在后面,施耐德则被杨夏留在屋内负责传话和联络。
“我不反对留在安全的地方。”施耐德说,“但请允许我指出,这栋房子未必真的安全。”
杨夏只回了他一句:“所以你最好别睡着。”
施耐德立刻闭嘴。
街道上到处是翻倒的马车和散落的行李。
有些人倒在门口,身上没有伤,只是脸色发灰,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可杨夏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不见任何属于活人的线。
他们已经死了。
雾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真符抬头。
“来了。”
一只怪物从雾中挤出。
它比普通房屋还高,身体像被无数尸块拼接而成,背上长着鱼鳍一样的骨刺。它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一下。雾气缠在它身上,像一层不断翻滚的皮。
杨夏站在街中央,没有退。
丝婉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看它的核心。”
杨夏抬眼。
灰白色线条在怪物身上浮现。
这一次,它的线比地下室的怪物复杂得多。无数细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杨夏盯得眼睛发疼,终于在它胸口偏左的位置,看见一枚不断跳动的灰点。
怪物低头发现了他。
它张开嘴,发出鲸鸣一样的吼声。两侧房屋的玻璃同时炸裂,雾气被震得向外翻卷。
真符想上前。
杨夏抬手拦住她。
“我来。”
他抬起食指,指向那枚灰点。
“碎。”
怪物的吼声戛然而止。
它胸口先是陷进去一块,随后整具身体从核心处开始崩解。血肉、骨刺、皮膜,一层一层坍塌,像一座被抽走承重梁的楼。
轰!
巨大的身体砸在街面上,震得两侧房屋掉下大片灰尘。
死亡的力量涌进杨夏体内。
他脸色更白,眼神却更清醒。
丝婉看着他。
“感觉到了吗?”
杨夏低声说:“感觉到了。”
杀死这只怪物后,他体内那种空洞感被填上了一部分。
这不是舒服。
更像饥饿的人吞下一块冰冷的肉。
能活。
但不会让人忘记自己正在吃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
雾中的怪物一只接一只出现。
有的像被拉长的人,四肢拖在地上;有的像长满人脸的马,奔跑时,身上的脸一起哭叫;还有一只体型巨大,藏在街口后方,身体横过整条街,像一条搁浅在城市里的鲸鱼。
警察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但子弹打在那只“鲸鱼”身上,只溅起几朵血花。它张口一吸,附近几个昏迷的人身体迅速干瘪下去,雾气则变得更浓。
杨夏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下去。
“它在吃人的命。”
丝婉说:“那就杀了它。”
杨夏抬起手。
这一次,他用了更久才找到核心。
那怪物太大了。
它身上的线像一座灰白色的网,缠住周围整片街区。杨夏的太阳穴开始抽痛,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
真符看见血从他鼻子里流下来。
“杨夏,停下。”
杨夏没有停。
那只鲸鱼般的怪物已经转过头,巨大的眼珠从雾中露出,盯住了他们。
它张开嘴。
整条街的雾都被吸向它口中。
杨夏终于看见了那枚核心。
在它喉咙深处。
他抬起食指。
“碎。”
灰点裂开。
鲸鱼怪物的身体猛地绷直。
下一秒,它从喉咙开始向内塌陷。巨大的嘴撕裂,头骨碎开,背部的皮肉一块块炸开。它没有倒下,而是在原地一点点崩散,像一座由血肉堆成的山被死亡从内部啃空。
雾气被它的死搅出一个巨大的旋涡。
附近街道的人终于看见天空透出一点光。
杨夏单膝跪地,手撑住地面。
真符立刻扶住他。
“你不能一直这样用。”
杨夏喘着气。
“还有源头。”
丝婉站在雾中,抬头看向郊外方向。
“化工厂。”
杨夏也想到了那里。
那个德国巫师。
之前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座郊外化工厂。怪物、雾、吸血鬼、教堂的封印,都像一张网,而那个德国巫师,就是一直躲在网后的人。
杨夏站起来。
“去化工厂。”
真符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杨夏擦掉鼻血。
“等他继续活着,纽约死的人只会更多。”
丝婉看着他。
“你是在救人,还是想杀他?”
杨夏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都有。”
郊外的化工厂已经被雾吞没。
铁门大开,门口横着几具守卫的尸体。厂房里的机器还在运转,管道里冒出白色蒸汽,和外面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工业废气,哪一部分是死亡。
杨夏带着真符和丝婉走进去。
厂房中央,德国巫师站在一座巨大的玻璃罐前。
罐子里装着灰黑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肉团。无数管道连接着它,把雾气不断输送到城市方向。
德国巫师转过身。
他看见杨夏,脸上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笑。
“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杨夏看着他。
“纽约的大雾,是你做的。”
德国巫师摊开手。
“不是雾。是门。人类在睡梦中最接近死亡,我只是让他们提前听见门后的声音。”
真符冷声说:“你杀了很多人。”
“死亡本来就会来。”德国巫师看向丝婉,眼神更亮,“我只是让它来得更准确。”
丝婉没有表情。
“你偷用了我的封印。”
德国巫师笑了。
“死亡天使,奴役天使,还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他看向杨夏,“多么完美的材料。只要把你们都放进仪式里,纽约就不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祭坛。”
杨夏抬起手。
德国巫师却先一步割开自己的手腕。
血落在地上,厂房里的管道同时震动。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地方都爬出细密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连成一张网,罩住整座厂房。
杨夏眼前的灰白色线条忽然乱了。
德国巫师的身体上,核心不止一个。
十个。
几十个。
甚至更多。
他把自己的命分散进了整座工厂。
难怪他敢等在这里。
真符冲了出去。
她不想给德国巫师继续说话的机会。她一拳砸碎旁边的管道,热蒸汽喷出,遮住德国巫师的视线。随后她欺身上前,抓向他的脖子。
德国巫师抬手,地上的符文亮起。
几根黑色骨刺从地面冲出,刺向真符。
真符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根骨刺划开腰侧。她没有后退,反手扯断骨刺,继续逼近。
杨夏没有急着出手。
他看着那些符文。
如果核心太多,那就不该一颗颗找。
他需要找的是整张网的支点。
德国巫师大笑起来。
“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把生命拆开,放进每一道管线,每一寸墙,每一滴雾里。你能杀怪物,却杀不了一座工厂!”
杨夏闭上眼。
丝婉站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看死亡。”
杨夏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看德国巫师。
也没有看那些符文。
他看见整座化工厂像一具巨大的尸体。管道是血管,玻璃罐是心脏,雾气是呼吸,而德国巫师,只是挂在这具尸体上的一张脸。
真正的核心,在玻璃罐里。
那颗跳动的肉团。
杨夏抬起手。
德国巫师脸色终于变了。
“不!”
他转身想扑向玻璃罐。
真符从侧面冲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杨夏的食指指向玻璃罐。
“碎。”
玻璃罐没有立刻炸开。
先是里面那颗肉团停跳。
然后,连接它的所有管道同时裂开。灰黑色液体倒灌,符文一枚接一枚熄灭。德国巫师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皮肤开始开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被他分散出去的生命,正在一起崩解。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已经越过了死亡……”
丝婉看着他,轻声说:
“没有人越过死亡。”
德国巫师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杨夏的手指转向他。
“碎。”
德国巫师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裂开。
他没有像怪物那样炸成一滩血肉,而是像一张被烧尽的纸,边缘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散成灰落在地上。
化工厂里的机器停止运转。
管道不再喷雾。
远处的纽约上空,浓雾开始松动。
真符站在破碎的玻璃罐旁,抬头看向城市方向。
灰白色的雾从街道、屋顶、河面上缓缓退去。阳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先照亮最高的钟楼,然后一点点铺到城市深处。
纽约终于重新露出了轮廓。
杨夏站在厂房中央,身体摇晃了一下。
真符伸手想扶他。
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丝婉走到他身旁,仰头看着他。
“你收割了很多生命。”她说,“契约变稳了。”
杨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杀的是怪物。”
丝婉点头。
“今天是。”
杨夏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他杀的是怪物,是巫师,是该死的东西。
可死亡不会替他区分善恶。
力量只会记住数量。
他握紧手,慢慢放下。
远处,纽约的大雾彻底散开。
大雾散去时,工厂门口只剩下一层贴着地面的白气。
杨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前走。
刚才那些怪物倒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破碎的墙砖散在地上,铁门被撞歪了一边,门轴还在轻轻晃。远处有人哭,也有人在喊失踪者的名字,声音穿过雾气,一下近,一下远。
杨夏握着枪的手慢慢垂下。
他刚准备回头去找安雅,忽然看见工厂大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他的身形被最后一缕雾挡住了一半,只露出肩膀、下巴和一双冷冷看过来的眼睛。
杨夏的心口猛地一紧。
那人不是警察。
也不像普通路人。
在这种刚经历过怪物袭击的地方,普通人只会逃,警察只会冲进来救人。可那个男人站得很稳,像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
杨夏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杨夏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之后,他转身走进旁边还没散尽的雾里。
杨夏立刻追了两步。
可等他冲到门口时,街上已经空了。
雾气被风吹开,露出歪倒的路牌、被撞翻的马车,还有几具巨大怪物的尸体。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却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杨夏站在门口,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系统没有提示这个人。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怪物、雾气、危险事件,系统都会给出情报。可这个男人明明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记录。要么他不重要,要么他重要到系统也不愿意明说。
杨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

